大夫說這是離魂癥,難以痊愈。
是以云薔自就瞧不上我,不與我親近。
人前善待,人后冷落,卻始終盡了做姐姐的本分,沒做什麼出格的事。
而如今我才知曉,心底竟是這樣想我的。
夏末風漸蕭瑟,猶在心上打了霜。
我離開,卻聽衛衍的聲音傳來。
言辭中盡是鄙薄。
「都說云大姑娘貞靜嫻淑,秀麗端莊,眼下竟然出言貶損自己的妹妹?
「阿荷再如何不堪,卻也從不背后論人是非,表里如一,比你強上百倍。」
越是親近的人,越懂得如何捅刀子。
衛衍明知云薔最好面子,還是生生揭開的面譏諷一番。
惹得云薔泣不可仰,沒再繼續糾纏。
回程的馬車搖搖晃晃,趁衛衍閉目假寐,我百思不解地打量這人。
他竟然會維護我,還略知曉我的脾。
明明我跟他也不啊。
之前戰場上那一箭,莫非是中他的腦子了?
衛衍察覺我的目,閉著眼低低笑了兩聲,聲道:
「阿荷在看我。」
我嚇得趕低頭,裝聾作啞,不接話。
良久,衛衍緩緩睜眼,像是自言自語般囁嚅道:
「你以前就喜歡這麼看我。」
以前?
以前我們本沒見過幾面。
凈是胡扯!
我經不住這等詆毀,撇剜了他一眼,「我沒有。」
「好吧。」
衛衍噙著溫和的笑,腳下挪近幾步,替我攏了攏斗篷的領口。
「阿荷說沒有就沒有。」
「……」
4
其實,我不大習慣「阿荷」這個稱呼。
家中人要麼喚我「荷姐兒」,要麼稱我為「二姑娘」。
從未有人喚我「阿荷」。
衛衍是第一個這麼的。
得還自然,像是個常掛在邊的名字。
「阿荷,我從宮中得來一壺瓊花,你畏寒時喝上一小口,既不會冷也不會醉。」
「夜間聽你常咳嗽,我命人給你房中換了熏香,不知阿荷覺好些沒有?」
「上回見你多看了幾眼,我便擅自替你做主,買回這幾匹布料,阿荷瞧瞧對不對?」
當然,衛衍也不是整日都這麼聒噪。
有時他也會在我繡針時待在一旁,什麼也不做。
隔幾陣便一聲,看孩子一般,生怕我會跑丟了似的。
「阿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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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荷。」
「……」
翻來覆去。
害得我接連下錯好幾個針腳。
日子久了,我逐漸發覺,衛衍與他深沉冷厲的外表不同。
不僅格外的妥帖周到,也十分懂我的心思。
有一次,他帶回一只異瞳的貍奴,說要送給我來養。
我心中歡喜得不得了,卻也不納悶。
「你怎知我會喜歡?」
我一直想養只貍奴。
但娘親有咳疾,家中不能養,我也從未向誰提及過。
衛衍彎,眉梢微,「猜的。」
我抱著貍奴,看著它在懷中舒服地瞇起眼。
突然有一瞬間覺得,他曾許諾會待我更好,好像不是在誆騙我。
可這并不足以讓我對他徹底卸下心防。
婚之初,我便迂回地表自己不適應份,需分房一段時日。
衛衍欣然答應,也從不勉強我什麼。
就連平日里的舉止也客氣合禮。
唯有一回接,是我夜半犯夢魘時。
他聽到我的聲闖進來,扶起瑟瑟發抖的我,小心翼翼地擁懷中。
我害怕極了,也顧不上什麼矜持。
抓過他的手臂,眼淚鼻涕胡抹著。
衛衍沉默地抱著我,直到晨熹微,才試探著去量我的額頭。
「你害夢魘怎會這麼嚴重?我記得從前是沒有的。」
我那時散著發,滿臉淚痕,也不反問他是如何得知從前。
只著急躲回被子里,尷尬得連腳指頭都不敢出來。
從那以后,衛衍便在我房中多安了幾個使。
好讓我犯夢魘時可以應對。
「阿荷,我已命人去尋良醫回來,為你治療離魂癥。」
聽見衛衍語摯長地說這番話時,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他見我怔住,笑著鼓勵道:
「天地之大,還缺能人異士?
「不管多久,我一定會陪你把病治好,你相信我。」
我默然。
我不是不信衛衍找不到好大夫。
我只是,從未寄過我們這段關系會長遠。
我始終記得,衛衍一開始想娶的人,是云薔。
5
時序白。
這日是婆母的壽辰,衛云兩家聚在一起。
我在伙房主持事宜。
忙得焦頭爛額時,云薔進來了。
「阿姐是客,來這里做什麼?」
自歸寧后,我再沒有見過。
眼下一改往日的清傲,倒是有幾分好臉。
「你本不善主持,我這個做姐姐的來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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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初納罕,隨后才知的用意。
但見云薔挽了袖,四指點起來。
「衍公子從小在雁州長大,喜吃辣,可也不能放多了辣子,他胃可不了。」
「這藕片切得好,但我記得衍公子慣吃削細的。」
「他不喜甜,尋常點心就免了罷,冰糖蓮子羹倒是合他口味。」
……
在衛府,最忌諱下人議論主人長短。
可婆子們都是人,嗅到爭風吃醋的苗頭,紛紛放緩了手頭上的活兒,等著看熱鬧。
我心道不妙,了云薔出來。
「阿姐究竟……」
「云荷,你很得意吧?」
話還未出口,云薔便打斷了我。
「你從前便喜歡衛衍,如今我不要了便宜你,倒是讓你得償所愿。」
我攥了擺,方才油滴濺在手背上燙起的泡,現在才有后知后覺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