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力刺激早已麻木的經絡。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過來的視線。
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眸子,此刻翻涌著忍的痛楚和一……狼狽。
陸以珩眼神躲閃,耳卻以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紅。
他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我遞上一碗早就備好的水,學從前嬤嬤哄我的樣子,輕聲道:
「軍漢很疼吧?喝點甜的就不苦了。」
「我無礙,繼續。」
泡完藥浴,便是最關鍵的推拿。
我將特制的藥膏在掌心熱,然后覆上他冰冷的膝蓋,過那些縱橫錯的舊疤。
每到一,都能覺到他的瞬間僵。
「男有別,小宋姑娘,不可……」
「還會疼,你忍一忍。」
我低聲道。
爹爹常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他送給我桃兒,我便以李子回贈他。
寓意就是要人知恩圖報。
我待人一向好。
周隨安用一兩銀子買我,我便對他盡心盡力侍奉,自然對軍漢也一樣。
藥浴蒸騰,熏得屋里苦氣。
陸以珩默默接過水一飲而盡,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7
除了治,陸以珩的飲食極為簡單。
趙桐說他自從傷了,便覺人生無趣,吃什麼都味同嚼蠟。
我便將在周家練就的廚藝都使了出來。
鯽魚湯要燉到白,濾掉細刺,農家小炒要配上新摘的筍。
連最尋常的白粥,我也要配上七八樣爽口小菜。
起初他只是沉默地吃,一貫一貫地給我銀錢,後來,他會在我收拾碗筷時,低聲說一句:
「我來幫你。」
在周家,我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是愚鈍。
這四個字,比周隨安偶爾賞賜般的「今日尚可」要聽十分。
一日,我采藥回來,肩上還沾著山間的水。
陸以珩有些不自然地挪開視線,將一樣東西往后藏了藏。
我好奇地走近,才看清他拿了一個小小的青瓷瓶。
「這是什麼?」
他臉有些發紅,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只將那瓷瓶往我面前一遞,聲音生:
「我自己研的,治……治手。」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糙不堪的手。
在周家,婆母嫌我的手,端茶時會污了周隨安的眼。
Advertisement
周隨安也曾皺眉道:
「子之手,當如荑,你這般糙,實在不雅。」
我曾用最便宜的豬油膏抹過,卻沒有半分用。
從沒有人,會為我這雙手心疼。
可陸以珩,這個沉默寡言的軍漢,他看見了。
他不僅看見了,還笨拙地、默默地,為我尋來了藥。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怎麼……」
他頓時手足無措:「是藥不好?」
我連忙搖頭,接過那微涼的瓷瓶,卻像是捧了一團溫暖的火。
仰起頭,對他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不,是軍漢的藥太好了。」
好到快要治好那些年我心里的傷。
終于有一日,我為他拆下最后一次藥敷。
那條雖仍有傷疤,卻已恢復了與力量。
他站起,丟開了那陪伴他數年的拐杖,穩穩地站在我面前。
高大拔的影將我完全籠罩。
8
也是那晚,雷聲大作。
我抱著膝蓋在床上,想起爹爹去世那晚,也是這樣的雷雨天,怕得渾發抖。
房門卻被推開了。
陸以珩站在門口,昏黃的燭在他后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眉頭鎖。
將一個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糙的木頭小人放到了我的床頭。
「我……睡不著,隨手刻的。」
他解釋道,聲音在雷聲中有些模糊:「給你。」
木人沒有周隨安送我的木人那般敷衍,子的云鬢、羅,都刻得格外用心,甚至能看出專心采藥的姿態。
「夜里怕黑,就點燈。」
他又生地補了一句,轉要走。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口而出:
「軍漢!」
他回過頭。
「你……你別我小宋姑娘了。」
我鼓起勇氣,輕聲說:「我爹在時,都我阿嵩。」
他沉默地看我,眸在燭火下跳躍。
良久,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一不易察覺的溫:
「陸以珩。」
我愣住了。
「我的名字。」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你也別怕。」
那一刻,窗外的雷聲彷彿都遠去了。
心跳聲聽得一清二楚。
撲通,撲通……
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抱著那個溫熱的木頭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Advertisement
我知道,這座京城的宅子,不再僅僅是我一個浣的容之所了。
它開始,像一個家了。
9
京城夜,風是冷的。
周隨安推開窗,一口寒氣嗆肺腑,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新來的丫鬟慌忙送上湯藥,他卻揮手打翻,瓷碗碎裂的聲音在靜夜格外刺耳。
不是那個味道。
那丫鬟嚇得跪地求饒,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只是覺得煩,一種從骨子出來的、無安放的煩躁。
母親更是睡得不安穩。
抱怨新買的丫鬟蠢笨,曬的被褥沒有太味兒。
漂亮丫鬟也委屈:
「是老夫人子太苛刻,被子怎麼能曬出太味兒呢!」
周隨安起初不耐,後來才恍惚記起,宋阿嵩曬被子,是有一套自己的章程的。
會掐著時辰,在日頭最烈、風最干燥的時候抱出去,收回來前還要用竹條細細拍打,拍去一塵埃,只留下一懷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