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衡尚未開口,謝凌川突然越眾而出。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聲音溫如往昔。
「跟我走,別怕,一切有我。」
我怔怔著他骨節分明的手。
曾經,這句話是能讓我安心的咒語。
而今再聽,這哪里是庇護,分明是赤的否定。
我緩緩回手,徑直走到霍天衡面前,指著方子上的附子和朱砂。
「附子和朱砂遇瘴毒會生砒霜......」
王太醫冷笑打斷。
「無知!區區微毒......」
「微毒?」
我冷笑。
「將士們如今瘴毒纏,這砒霜便是催命符!」
王太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哼,那你倒是拿出更好的方子來!」
我看了一眼霍天衡,他沖我點點頭。
我從懷中取出那本《嶺南瘴氣錄》,翻到折角的一頁。
「書中記載,天德元年嶺南瘴疫,有醫者發現五月艾和黃花蒿……」
「黃花蒿?」
王太醫王太醫像抓住了把柄,揚聲打斷。
「那可是毒草!」
「醫道本就講究相生相克。」
我緩緩合上書頁。
「新生的五月艾總與黃花蒿須相纏,看似相克,實則相生。」
大概是從未見過我這般鋒芒畢的模樣,謝凌川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暗翻涌。
王太醫眼中閃過一狠。
「你可敢與老夫賭一局?
「各治一人,輸者……」
他森森地看向霍天衡。
「以謀害將士論,如何?」
雨聲漸急。
謝凌川又急急來拉我。
「昭昭,聽話……」
霍天衡的劍鞘橫亙在謝凌川和我之間。
「謝參將,這是林醫的事。
「讓自己決斷。」
我緩緩抬頭向霍天衡,他也正垂眸看我。
沒有言語,沒有作。
可我就是從他雙無波無瀾的眸子里看到了篤定和信任。
我輕輕笑了。
「我賭。」
13
藥很快熬好,我將其分盛在兩個瓷碗中。
靜待片刻,端起其中一碗,仰頭一飲而盡。
「你瘋了。」
霍天衡一把打翻藥碗,掐住我的下就要往我里摳。
視線相的瞬間,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過被他掐紅的皮,指尖突然輕了一下,力道漸漸松了。
Advertisement
「你若死了,誰來給嶺南的百姓看病?」
我繞過怔愣的謝凌川,拿起笤帚,輕輕地掃過地上的碎瓷。
「我的命是命,將士的命也是命。」
滿室寂靜,瓷片相的聲響格外清脆。
一刻鐘后,我和王太醫的藥分別給兩個病差不多的將士服下。
一個時辰過去,兩人的高熱都有所減退。
就聽見王太醫怪氣地道。
「效果相當,卻偏要另辟蹊徑,真是沽名釣譽。」
話音剛落,他那邊的將士竟噗地吐出一口黑,然后整個人暈死過去。
王太醫大驚失,慌忙去探鼻息。
我開他,迅速取出備好的解毒丸化水灌下。
好一會,昏迷的將士頭滾,面上青紫漸漸褪去。
我了額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
「暫時沒事了。」
將士們發出一陣歡呼,幾個年輕的小兵甚至激地抱在了一起。
「來人,將王太醫拿下。」霍天衡下令。
14
「老夫是陛下欽點的太醫,我看誰敢?」
王太醫猶自不服,拼命掙扎。
霍天衡緩緩抬手,室瞬間雀無聲。
「你仗著嶺南將士要靠你醫治,傲慢自負,刁難。
「林醫再三勸阻,你反倒變本加厲,拿將士們的命當兒戲!
「明日,本將軍便將你的所作所為一一稟明圣上,且看陛下是否會留你一命!」
王太醫頓時癱在地。
被拖到賬門口時,他突然扭頭,目鷙。
「一個子整日與男人廝混,寡廉鮮恥,不守婦道,活該親當日被謝世子當街休棄……」
話音未落,謝凌川的劍尖已抵在王太醫間。
「住口!」
我的心猛地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謝凌川看似維護,殊不知看在外人眼中,更像是被中痛后的惱怒。
比王太醫的話還讓我難堪。
霍天衡用劍柄格開謝凌川的劍。
「謝參將,管好你的劍。」
然后,他轉面對滿營賬的將士。
常年征戰沙場的肅殺之氣此刻再無遮掩,宛如實質般得人不過氣。
「本朝律令,夫妻尚且能和離,何況未之禮?
「本將軍倒要問問陛下,行醫濟世,救死扶傷,怎麼就了不守婦道?
「前塵如煙散,今夕明月在,我只知林姑娘今日救了整個青崖城,是我們青崖城的恩人!」
Advertisement
霍天衡緩步走來,停在我面前。
「做的很好。」
張爺爺不知何時站在我后。
「丫頭,醫者仁心,不必被世俗偏見所困。」
「林姑娘,謝謝你!」
剛才被我救下的小兵虛弱開口。
「林姑娘給俺娘治好了腰疼!」
「給娃兒們熬藥從不收錢!」
……
雨聲如鼓,卻蓋不住我雷鳴般的心跳。
曾幾何時,我以為自己會做一輩子謝凌川后那道黯淡的影子。
而今回首,后鐵甲如林,千軍肅立。
15
突然,賬外傳來急促的稟報聲。
「報——西甌人突襲北門,已攻破第一道防線!」
霍天衡眼神一凜,深深看了我一眼。
「這里就給你了。」
我一怔,隨即微微直背脊,迎上他的視線。
「將軍放心。」
他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向賬外。
在經過謝凌川邊時,他腳步微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