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參將,隨我迎敵。」
僵立良久的謝凌川終于有了反應,他緩緩朝我來,視線接的瞬間我轉去了藥房。
自始至終,再沒看他一眼。
賬外戰鼓如雷,賬燈火通明。
張爺爺和我一起照顧傷員。
阿滿擔起跑的工作,抱著藥罐賬賬外的穿梭。
劉娘子端著笸籮,挨個給傷員送燒餅。
疫病逐漸得到控制,軍心日漸穩定。
一連數日,我都守在藥房熬藥。
戰鼓漸息時,霍天衡帶著一氣掀簾而。
「我來……尋些藥。」
燭火躍間,我看見他臉頰至耳一道猙獰劍傷,珠正順著下頜滾落。
我忙拉過他在燭火旁坐下。
拿起開水煮過的棉帕,替他清理過傷口的污。
沾了藥膏,輕輕涂抹在傷。
指尖掃過他耳垂的剎那,他結明顯滾了一下,子也微微后仰。
「別。」
我低聲呵斥。
呼出的熱氣拂過他散落的鬢髮,那髮掃過我手背,的的。
霍天衡聽話的沒有再。
涂完藥膏抬眼,正撞進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他不知已這樣凝視我多久。
長睫在火中投下扇形的影,眸比賬外的夜還沉。
我指尖一,藥瓶【咚】地掉在地上。
「好,好了。」
我局促地別開視線。
他先我一步彎腰撿起藥瓶,塞回我手中的瞬間,我瞧見他微揚的角。
他笑什麼?
不對,我張什麼?
沒出息!
我輕咳一聲,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我母親也曾是這青崖城的醫,終結了十年前的那場疫病,而自己卻因為勞過度去世了……」
他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我從未聽過的溫。
我不由抬眸。
燭火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眸底的碎過長長的睫如星河般蜿蜒而出。
這樣的沉寂溫暖的霍天衡,竟讓我一時挪不開眼。
「那本《嶺南瘴氣錄》的批注,都是你母親寫的?」
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母親很了不起。」
我輕聲道。
霍天衡忽然轉頭直視我。
「你也一樣……了不起。」
16
賬外夜風聲忽然變得很遠,我只聽見自己腔里,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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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了不起。」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爐灶里的火氣撲在上,熱哄哄的。
邊人安安靜靜。
我一連熬了數日,此刻有些昏沉。
那些積在心底的話,突然有傾巢而出的沖。
「從前,我死死守著大家閨秀的規矩,生怕被揪住一點錯,而給謝凌川抹黑。
「可即便如此,父親依然冷臉,繼母依然嘲諷,我依舊被關在那個小柴房。」
我攥著藥瓶。
半年里,我從未想起過京城的一切,我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
可此刻說起來,才發現那些事是忘了。
但當時難過和無助的覺,卻清清楚楚的留存在腦子里。
話一出口,就停不下來。
我跟他講起謝凌川。
春日里的桃花,那包碎渣的松子糖,學騎馬……
然后講到那場沒有結果的婚禮,講我張到不行卻也只敢過轎簾的隙看他的反應,講桃花林中他的那句【何必糾纏不清】……
「其實在這一刻之前,我心里一直憋著口氣。我想,從小到大的分,怎麼就我糾纏不清了?明明是他變心了,怎麼到頭來好像又是我的錯?」
「可就在剛才我說那些過往的時候,我想通了。
「守規矩也好,關柴房也罷,即使沒有謝凌川我依然要經歷。
「謝凌川庇護了我,對我的好是真真切切的,可我又為他做過什麼呢?
「站在謝凌川的角度,正是肆意灑的年紀,上卻要背負起我的喜怒哀樂,他也會累也會煩吧。」
講到最后,懸在眼眶的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我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輕松。
霍天衡的手在我發頂微微一頓,繼而緩緩落在我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青崖山上有大片的木棉花,等這一仗結束了,我帶你去看。」
我抬眼看他。
他眼中的微,像是黑夜里的星子,讓走夜路的人心安。
他的角微微揚起,笑意很淺,卻讓我的心跳了一拍。
「謝參軍,你在藥房門口干嘛呢?」
阿滿的聲音猝不及防地了進來,我猛地回神,轉頭去。
只看到一道悉的背影,正快速走遠。
……謝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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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接連數日,捷報頻傳。
隨著最后一人痊愈,西甌殘兵也全部被驅逐出境。
大軍凱旋那日是中秋節。
我站在歡騰的人群中,與馬上的霍天衡遙遙相。
相視一笑的瞬間,他利落地翻下馬。
「林姑娘……」
他一揚手,頭盔上象征戰功和榮耀的紅纓穗已然被他取下。
「有你守著后方,我才能安心前行。」
他低頭,虔誠地將紅纓穗別在我襟上。
糲的指尖不經意過我的鎖骨,我輕輕抖了一下。
還未回神,腰間一,我整個人已被他托上馬背。
周遭靜了一瞬,繼而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鐵樹開花嘍!」
張爺爺的嗓門過鼎沸人聲。
一句話我紅了臉。
霍天衡回我一眼,眉眼間盡是笑。
他一手牽上韁繩,一手按在劍柄上。
就在萬眾矚目中,徒步引馬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