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子幫我辦了阿父的葬禮,還對周明說:
「以后雪堯就是咱們家的人,有你一口吃的,就得有一口。」
事實上,周明任何一口好吃的都會讓我先吃。
就連隔壁阿叔送了塊點心,他都要小心翼翼捧到我的面前。
我咬了一半,將剩下的一半推給他。
周明笑嘻嘻地說:
「這都是你的,我的那一塊在路上就吃完了。」
怕我不信,他還故意用袖子了角。
我只好將剩下的一半全部吃完,轉卻瞥見他拿起墊著點心的油紙,將里面的碎屑干凈。
前世不是沒人給我介紹夫家,可我總想著再等等吧,萬一周明回來了呢?
這一等就是五十年!
4
北城冬日酷寒,酒坊的生意也格外好。
有一位大叔幾乎日日都要顧,他的半面臉都被刀削去了,顯得猙獰可怖。
但其實他是個極和氣的人,城里的小孩都喜歡圍著他討要糖葫蘆。
他每次里說著「大叔的錢袋子也空了」,掏錢的作卻毫不見遲疑。
聽趙大嫂說,劉叔是鎮北關回來的老兵,他的半邊臉是被北狄的長刀削掉的。
可即使這樣,他還是砍了好幾個敵人,連守將都驚嘆他的英勇。
劉叔聽說我準備開春去鎮北關尋找未婚夫,哈哈大笑兩聲:
「還是年輕人有福氣哪,這麼俊的未婚妻不遠萬里找來,真難得!」
他答應我,到時候讓人幫著一起找。
趙大嫂立刻說:「快謝謝你劉叔,他認識的人多,一定能幫你找到。」
我謝了又謝,此時還不知道,活人好找,死人難尋,到鎮北關尋親的人不,能找到的卻不多。
趙大嫂的小兒是個害的孩子,每次看到我拿著賬簿,都會爬上凳子好奇地盯著看。
我問他:「想學嗎?我教你寫字怎麼樣?」
他紅著臉點頭,從此我們每天拿著樹枝在院子里寫寫畫畫。
趙大嫂每次都說:「這孩子膽小靦腆,也不知隨了誰。」
當看到小兒將家里人的名字一一寫到紙上,眼里的芒灼熱,小心翼翼地將那頁紙揣進懷里。
過了臘八,年味越來越重,城中家家戶戶開始殺年豬、蒸饅頭。
可就在年前的一個平靜的夜里,城里的戰鼓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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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趙大嫂哐哐哐地砸著我的房門:
「雪堯!快醒醒,北狄人來攻城了。」
我大驚,北城被幾個關城拱衛,按理說就算北狄來襲,也應該是關城擋在前面啊!
趙大嫂練地帶著我們趕到城墻下,男人們在前面沖鋒陷陣,人們就幫著運輸資。
看我小胳膊小,讓我搬運箭鏃,自己跑去搬石頭了。
投石機上的石頭,一人胳膊剛能環住,趙大嫂一個人就能抱起。
我看到抱起石塊時,牙齒一咬,額頭的青筋繃起,但抱起一塊剛放下,轉頭又去抱另一塊。
城墻上不時就有傷員和尸抬下來,鮮紅的流了一地,我看得眼暈。
不知道此時周明在哪里,也不知道這樣的事他經歷過多回了。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親人是否和前世的我一樣,還在家鄉苦苦等待。
也許,前世的周明,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遇上了北狄攻城。
然后和許許多多年輕的將士一樣,趕到城墻上防守,再下來時已經是一尸……
很快,我連這樣的傷春悲秋都顧不上了,管事嫌棄我跑得慢,打發我到后方去照顧傷員。
破敗的房間中,鋪了一排排門板,這些門板都是從城中百姓家里卸下來的。
房間哀號不斷,有人不斷進來,也有人不斷抬出去。
在后方并不知前面戰況如何,只知道門板越來越多,房間越來越滿。
聽說有一些傷員是附近關城來支援的,我開始留心每一個人的臉。
老實說,我都有些記不清周明的長相了。
只記得他濃眉大眼,笑起來也咧得很大。
但他與我分開還不到三年,應該能認出我吧?
哪怕我現在聽了軍醫的叮囑,用面巾覆臉,只出了一雙眼睛。
他要是認不出來,我至要生三天氣,一定要讓他追在我屁后面好好哄一陣才肯原諒。
6
一聲哀號打斷了我的思緒,是軍醫在幫一個十六歲的年拔箭靶。
箭鏃幾乎將他的肩膀穿,軍醫用火烤過的彎刀剜進皮。
年咬著半截箭桿,間滾過抑的嗚咽。
眼前的年比周明還小,看樣子也沒有親,后半生多半是要在兄弟子侄手下討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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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有點害怕,在這種地方還是不要遇到周明為好。
年的傷口很深,軍醫了好幾針才勉強止住。
他的眼睛閉,眉頭疼得皺一團,軍醫說今晚要是不發燒應該就能熬過來。
我守了一夜,不停幫他拭著和額頭的冷汗。
只希他能活下來,哪怕將來會被人嫌棄。
幸運的是,他了過來,并且一天天好起來。
有一天,他問我:「聽姐姐口音,不像是北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