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松用繩子將我捆起來,扔到附近牧民家中。
他怕我親眼看到周明的尸首會崩潰。
我躺在氈包里,渾彈不得,只有眼淚一顆顆砸下。
一遍遍祈求上天,不要找到周明,仿佛這樣就可以繼續欺騙自己。
可惜……
周明的尸還是找到了,他被冰雪封凍,懷里揣著出征前我送他的平安符。
佛祖不仁,終究還是沒有好好保佑我的明哥哥。
大概是哭得太久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竟然十分平靜。
徐青松不安地陪著我:
「姐姐你哭兩聲吧!你這樣我們更加難。」
我低聲應了句好,卻怎麼也流不出眼淚。
或許是知道周明已經不在了,沒有人會替我眼淚了吧!
七月底的北境,紫的香柴花漫山遍野,如同云海連綿。
花開花謝,年年都有和周明一樣的好兒郎,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
我原本想將他的骨灰帶回家鄉,葬在他父母邊。
可看到盛開的香柴花,突然改了主意。
青山有幸埋忠骨,這里都是他的同袍兄弟,想必他更愿意守在這里。
周明和他遇難同袍的葬禮上,我直脊背,以未亡人的份為他誦念祭文,守靈扶棺。
旁人都贊我:「是個氣的姑娘,不愧是咱們鎮北軍的家眷。」
葬禮之后,我就沉沉地倒下了。
仿佛回到了時生病的時候,周明搬個小板凳,托著下守在我床前。
又仿佛回到了趙大嫂的酒館,一遍遍地用冷水給我拭子。
我想,就這樣睡過去吧!
也許還能在奈何橋上,追上周明。
上天給我重生的機緣,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讓我親眼看到周明的結局,好斷了那份執念。
不然為何不重生在周明從軍之前,為何偏偏讓我在北城多留了幾個月!
13
眼前彌漫,周明的聲音飄浮在虛實界的幻境中:
「雪堯,三年之期已到,這輩子你要好好過,讓我看到你兒孫滿堂。」
「你不在了,我如何好好過?」我不顧一切地追逐,他卻在紅的濃霧中越走越遠。
「傻姑娘,前世你已執著了五十年,今生就過好自己的日子,嫁人生子!我會化作風、化作雨,永遠守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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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回頭,逆立在梧桐樹下,在他的髮梢跳躍碎金。
眉骨如劍,瞳仁黑得發亮,角揚起時出尖尖的虎牙,整個人像是春日里條的新竹。
我終于想起了明哥哥的模樣……
可僅僅就那麼一瞬間,他又消失在的濃霧中。
不要!我掙扎著向前:
「周明!你等等我……」
「姐姐?你醒了嗎?」徐青松驚訝地靠近,然后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趙大嫂!雪堯姐姐醒了!大夫!你快來看看,我姐姐醒過來了!」
一陣兵荒馬之后,在他們七八舌的話中才知我竟昏睡了半月。
這段時間一直是趙大嫂廢寢忘食地照顧我,還有徐青松從幾百里之外請來了一位老大夫。
趙家的小兒石頭搬個小板凳,整日坐在我的床頭守著。
原來,夢里托著下守在我床前的不是周明,而是小石頭。
這天,我一邊休養,一邊教小石頭寫字。
趙大嫂笑著說:「這小子給城門口那幾個外地兵卒許了話,說等學會寫信就幫他們免費寫家書。」
我一怔,家書抵萬金,石頭是個好孩子!
正說著,院外有人叩響門扉。
原來是周明營里的幾個好兄弟,聽說我醒了,特意過來探。
「弟妹,這是明留下的包裹,之前一直沒顧上給你。」
我打開一看,是一包銀子和一卷竹簡。
竹簡上面麻麻刻的全是日期,從他離開家鄉的第一天,到他離開營賬的最后一天。
還有一支梅花銀簪,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與你青到白頭。】
眼眶一陣酸,他從來都沒有忘記對我的承諾。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明經常與我們說起你,他原本打算今年就回鄉親的……」
一個年長面黑的兵卒話未說完,已泣不聲。
原來,周明知道此行運送資極其兇險,但他想著自己就要回鄉了,想在臨走之前多替兄弟們分擔一些。
14
離開北城的那天,天空罕見地下起了小雨。
烽火臺上,戍邊的將士在細雨中依然筆直立,城門外的駝鈴聲混著柴煙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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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嫂一再挽留:「雪堯,雨停了再走吧。」
我拒絕了,很多事等不得,一等或許就是錯過。
行囊里滿滿登登裝的全是家書,都是這段時間認識的外地兵卒寫給親人的信。
前世我沒有等到的東西,今生不愿再看到別人錯過。
出城的時候,徐青松追了上來。
「你答應不管到哪兒都帶著我的!」他一臉委屈,仿佛被棄的貍貓。
我剛要開口拒絕,他又說:
「陪你送完信我就回鄉,去看阿娘。」
這段時間我沒勸他,他的阿娘更偏心繼子,但這并不代表不惦記親生兒子。
我不希他留憾,更不希有些等待為一生的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