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忐忑不安的時候。
謝三郎猛拍大，語氣里充滿敬佩：「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吃完就不用收拾了，娘子果真聰慧！」
我愣了愣。
之前在陸家，陸硯只會怪我太過笨拙，更別說因為這種小事口出夸贊。
如果謝三郎是個很壞的人就好了，可他看起來不是。
我無法用陸念的份繼續欺騙他，那對他而言并不公平。
「夫……謝郎君。」我認真地向他，斟酌道：「我并不是你想娶的人。」
「啊？」謝三郎茫然地了腦袋，「不可能！我想娶的就是你！」
「我名宋年年，真正的陸家是陸念……」
我把來歷一一說明，手不自覺攥了角，「如今我們尚未圓房，你還有反悔的機會。」
被退回去也沒關系。
我做得一手好豆腐，會納鞋，能養活自己。
8
「……」
空氣寂靜片刻。
謝三郎悄然紅了臉龐，滿腦子都是那兩個大字，「圓、圓房？！是哦，今晚還有要事。」
我：「……這不是重點。」
「那大概是個烏龍。」謝三郎握拳咳了咳，「娘子，為夫想娶的唯有你一個。」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說到這里時，他眼神略微有些黯然。
「我名今朝。」
「是『歲歲皆歡愉，年年有今朝』的今朝。」
屋紅燭搖曳，墻上倒映出重疊的影。
我聽到他將我們二人的名字聯系在一塊，剎那間世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聲音，只余下腔跳的咚咚聲。
9
記憶中浮現出一些細碎的片段。
大雪災年，陵州府涌進許多災民，個個面黃瘦，護城河多的是死的浮尸。
為了盡些綿薄之力，我把剩下的豆渣做豆餅，送給那些破廟里的小乞兒。
其中有個形瘦弱的年，他不白吃，日日會等候在路上，替我挑擔子或幫忙跑送豆腐。
那時我看不清他的臉，上邊沾滿了泥，只記得一雙眼明亮如繁星。
陸硯考上了秀才，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偶爾興致來了也會教我讀書認字。
其中教得最多的，便是那句——歲歲皆歡愉，年年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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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人也不是一直不好。
書塾到豆腐攤的距離很遠，他擔心天漸晚路上不安全，便每日前來等候。
曲指輕彈我腦門，笑著說上一句：「年年，走了。」
買豆腐的客人們也會時不時打趣一兩句：「陸郎君這是放心不下妹子哩！」
陵州的口音較重，彼時的乞兒便把聽了親，年聽了念。
更巧合的是，陸硯還真有個妹子閨名陸念。
後來，乞兒找到了家人，離去前特意來到我的豆腐攤。
「我前半生無名無姓，娘子對我有再生恩德，可否為我起個名字？」
我掏空了自個兒的墨水，也只能想到最好的兩個字，用手指沾了水寫在木板上給他看。
「今朝。」
「日后你便今朝吧。」
10
當晚，我和謝今朝并沒有圓房。
原因很簡單，他要裝病。
謝氏本看不上陸家，哪怕最小的兒子謝三郎是個紈绔，在謝母眼中，亦配得上高門貴。
事實證明，一個男子若想娶你，有得是法子。
為了讓爹娘點頭同意，謝三郎故意裝出命不久矣的模樣，又讓游行道士去謝母面前說，陸家有一福，娶之可免于災禍。
眼看好不容易找回的兒子就要命不久矣了，謝母哪還管什麼門第，當即以曾有過婚約的理由，來到陸家提親。
我聽完后心頗為復雜。
便宜夫君的演技很像那麼一回事。
我嫁進來的第三天，他從一臉虛弱（撲撲的）轉了面紅潤的模樣。
謝父謝母見之大喜，「道長說得對！這沖喜果然有用！」
婆母對我越發看重，握著我的手幾乎熱淚盈眶，「好孩子，日后那孽障若對你不好，你便來與我說，我親自揍他！」
就連回門的禮，都準備了好幾車。
有些刁鉆的長輩想挑事，謝今朝頭一歪，做出要斷氣的樣子，嚇得眾人頓時安靜。
他是個混不吝的，誰也奈何不得。
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低聲道：
「我可不舍得讓娘子半分委屈。」
我吶吶道：「沒關系的，忍一下就過去了，我畢竟是謝家婦。」
這些年委屈都是忍著過來呀，怎麼到他那就不用了呢。
阿娘也說過，嫁作他人婦是萬般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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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今朝卻板著臉，語重心長地道：「你首先是你自己，才是謝家婦，別人若讓你不開心，你又何必忍他？！」
「我不是讀書人，我是個不講理的紈绔，誰要是欺負你，我就打上門去！」
11
回門當天，謝今朝陪我拜見了陸母，便借口有事提前先走，說過會再來接我。
陸家都是眷，他一個外男不好待太久。
「年年姐瞧上去倒是過得不錯。」
說了會客套話，陸念眼地瞧著我腕間的碧綠玉鐲。
我怯地垂下頭，裝作沒看懂的意思，「在謝家一切都好。」
陸母見兒眼皮子淺的模樣頓時來氣，以為我逆來順慣了。便直接開口道：「你妹妹喜歡，不若借戴上兩日。」
說是借，實則給。
陸念之前還覺得欠了我的，如今卻十分理直氣壯，「若沒我，年年姐上哪能得這門好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