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后,我便真正在藥谷住下了。
剛住進去的幾天,我在夜里常哭。
老頭兒本來年紀大了就夜急,每每剛進了茅房,就能聽見我的哭聲隔著幾個屋一陣高過一陣地傳來。
好幾次嚇得他一抖差點踩跌進坑里。
后來他總算習慣了,自信滿滿地守在茅房邊等我哭,哭完了好進去小解。
卻沒承想我不哭了,忘丹竟開始生效了。
最先忘的,是年時最委屈的那一段經歷。
妹妹回家后最初誣陷我時,爹娘還不至于這般昏頭,他們不敢相信我能有這般歹毒的心腸,可妹妹年,帶著一傷,如何有心力與他們說謊?
被丟進偏院那天,所有丫鬟婆子都被遣散了,
只有自照顧我的娘留下了下來。
是最慈的長者,見不得我苦,哪怕沒有工錢也要待在我邊。
彼時的父親牽著妹妹站在院外,他神上還帶著不忍,說出的話卻十分冷:「我尹逢清教出的兒怎會如此惡毒,浮雪說曾被人關在院中三天三夜不沾一點水米,那你也該吃一吃這份苦頭。」
說好的三天三夜,卻遠不止三天三夜。
第一次,我被了五天,沒有辦法,便去屋外掘野菜吃,我不會生火做飯,生吃下去的東西激得我腸胃痛,痛過之后又爬起來,舉著破瓦片去接雨水。
之后母親來看我,帶著些暖烘烘的糕點和被他們關著不讓來看我的娘,剛放下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便被哭著找來的妹妹走。
只有娘哭著撲了過來,用糙的手掌將我進懷中。
一聲又一聲哀嘆著:「真是作了孽了,真是作了孽了啊...」
到后面,母親便沒那麼常來了,偶爾來時,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帶著幾分憎惡。
后來我知曉了,是年的妹妹時不時向他們展示了自己上的「新傷」。
終究還小,那些細的皮上生出的每一寸傷疤,都是長在爹娘心頭的毒刺。
他們瘋長的愧疚不知該如何宣泄,我便為了唯一的發泄口。
所以到最后,娘親終于也不來了。
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
爹娘不來,就沒人再關注我這里。
這樣的話,娘就可以躲開家里下人的眼線,用自己做補手工的錢換些燒餅饅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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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錢只有那麼多,
娘擔心用完,所以買的東西不多,總是先著我。
娘姓蘇,是云州人,
早年曾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可十年前云州大疫,的丈夫為了救濟鄉親,竟錯過治療自己孩子的時機。
等外出義診半個月的丈夫回家時,娘家中的兩兒一剛在病痛的折磨中咽了氣。
從那之后,娘便離了家,一個人飄零到京中,將自己賣給我家,做了我的母。
說,如今沒了孩子,我便是唯一的孩子,
隔著上了鎖的院墻,講這段往事,慈祥的臉上落滿了淚。
那時候的我也落了淚。
娘憐我,更甚母親。
我在心頭發誓,日后一定要報答。
后來,家中開始請夫子教習妹妹。
娘也問我:「小云兒,你還要什麼娘去給你弄來。」
我隔著院門,沉思許久,告訴:「我想要讀書。」
爹娘沒有兒子,對兒的栽培便看得極重。
我比尹浮雪大上兩歲,早兩年開蒙。
如今府中請來了先生為尹浮雪授業,看哪些書,我便也要看。
4
僅有兩年的識字基礎終歸不夠,經史子集到了手中,我也未必能啃。
后來,我又向娘求來了最廉價的黃紙和硯,一有難解的地方,我便抄下原文,請帶去城中的書局求先生解。
只是這樣,難免要娘辛苦些。
如今我被爹娘厭棄,也跟著在府中讓人排。可從不在我面前道上半分辛苦,只是看著我,滿目的憐。
總說:「云兒是最有主意的姑娘,別的小姐要頭花要首飾,只有云兒要讀書,我們云兒是有出息的。」
虧得娘日日風里來雨里去為我奔波,我雖被困在了一方天地,可書中那些臥薪砥礪的前人卻激勵了我,偏院的一把鎖,鎖不住我隨著閱遍典籍而逐漸開闊的懷。
終于,某一日,娘來看我,且帶來了尹浮雪被爹娘訓斥的消息。
我抬頭看了看院頂方方窄窄的天空,問:「今后想去哪里呢?」
娘愣了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落下淚來。
這些年來,尹浮雪在爹娘心中的地位極高,能讓爹娘忍不住當眾訓斥的,也不過可能是在人前又犯了那說謊的病,且被人當眾識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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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如此,爹娘也無法再自欺欺人。
沒過許久,爹娘將我放了出來,尹浮雪心中不服,我才堪堪梳洗過,便遣人將我引去了前堂。
那里正在辦一場詩會,座中多有世家貴子。
我被關在偏院整整七年,無人教導,尹浮雪本意是要看我出丑,卻不承想,我一素座,與人行詩時引經據典,對答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