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彩頭,是一只碧玉簪。
右腹下兩寸還有一刀傷,那是十三歲那年,我外出游玩被馬匪擄走,謝襄拼了命地去追馬車,被迎面刺了一刀才勉強救下我。
我當時嚇得半死,用帕子給他止了一路的,才保住他一條命。
傷好后,他還調侃我說,那日我流的淚比他流的還要多。
那只碧玉簪和那塊染的帕,如今還妥帖地被我收在妝屜里。
可我與他之間,早已經不復從前般赤忱。
心中似乎有一撕裂開來,我輕聲喚了一句。
「謝襄。」
他這才抬起頭,眼中滿是惶。
「那日的花球,你是故意不接的,對嗎?」
「……是。」
「所以你,并不想娶我,是不是?」
我尚未出閣,這般說話算是僭越,母親急急地瞪了我一眼,便趕忙讓人去關中門。
謝襄只默了一默,便答了。
「……是。」
單寡的一個字,鐘鳴般厚重,在我腦中回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聲擊打都如石錘斧鑿般落在我心頭。
我想起八歲時的青梅果,十二歲時的碧玉簪,乃至婚后的合巹酒。
這些事,樁樁件件,無一不宣告著我與謝襄的深義重。
我與他明明是琴瑟和鳴的恩夫妻。
可重活一世,他竟是不愿再娶我了。
我想不通為什麼。
那些原本逞強的偽裝在此刻悉數瓦解,連聲音都帶了幾分不自覺的意。
「為什麼?」
3
謝襄沒有回答。
他只留下一句:「沈家姑娘自是冰雪聰慧,淵清玉絜,兩家結親不,皆是謝某的錯。」
而后便匆匆離去,幾乎是奪門而出。
第二日,謝家便派人送來了結親的契書與定禮。
結的自然不是姻親,而是親。
謝家世伯和嬸嬸說,要謝襄認我做義妹。
父親氣得不輕,素日里最恨旁人笑他是兵魯子的人,也抄起了長槍,將謝家人往外趕。
謝家嬸嬸被趕出去前,還拉著我的手抹淚。
「好孩子,是謝襄他沒福氣,我們謝家對不住你……」
如此鬧了一場,沈謝兩家多年的就此斷了。
但也正因謝家來了一遭,我與謝襄的事兒到底是有了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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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好事兒的人問起來,謝家人也只說我與謝襄是兄妹之誼,并未攀誣我的名節。
至此,這事兒才終于了結。
又過三日,京中傳來謝襄遠赴邊疆的消息。
謝襄與我皆是武將世家的兒,但因著謝家滿門忠烈,謝襄又是孫輩唯一的獨苗,所以他前世并沒有在十七歲這年從軍。
而是在我與他婚且生下長子后,才遠赴沙場。
那時我守著孩子,為他日夜懸心,生怕沙場刀劍無眼,斷送了他的命。
可如今……
如今我們沒有婚,沒有孩子。
更沒有那份莫須有的揪心,他卻還是從軍了。
掌心傳來一陣痛楚,低下頭,卻瞧見母親在掐我。
皺眉小聲道:「這鄒家公子都來了,你還發什麼愣?」
我這才回過神來,向屏風后的影。
那人一青衫,墨竹般拔,不似謝襄那般意氣風發,反而帶著些文弱清雋的意味。
面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鄒家二郎鄒遲。
鄒家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如今族中也并未有人在朝為。
唯一能說得上的,便是祖上曾出過太師,因此在京中也很有幾分面。
但到了鄒遲這一代,落下的,便只有個好名聲,和一間老宅子了。
「這鄒家二哥兒今年春闈剛中了進士,正是鮮花著錦之時,又寫得一手好文章,哪里比那謝襄差了?」
母親低頭小聲耳語,恨不得我立時便應下這樁婚事。
父親武將出,舌之上得罪了不人,但唯獨對鄒家青眼有加。
從前若不是有謝襄,怕是早就同鄒家議親了。
因而,如今沒了謝襄,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鄒遲。
可我看著眼前的人,卻只覺得厭煩。
并非是因為人,而是因為發生的那些事,和聽過的那些話。
「為何子就非得嫁人?
為何尋不到好郎婿就得惹人議論?
為何我明明也耍得一手好槍,得一手好箭,卻一定要委在某一個男人的后院草草一生?」
若是兩相悅便也罷了。
可明明無,也無義。
這些話野馬一般在我腦中橫沖直撞。
我心中知曉這樣的話是大逆不道,不可輕易說出口,可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說了個十十。
母親想捂我的作僵在原地,只懊惱地小聲斥我:「不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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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在屏風后的鄒遲微微震,半晌都未曾說話。
母親長嘆一口氣:「鄒公子,你見笑了,我這兒被寵壞了,素來口無遮攔,你莫要見怪才是。」
鄒遲端著茶盞,脊背微微直,并不應答。
我也幾乎以為這樁姻親就要斷送時,他開口了。
「沈姑娘并非是口無遮攔,而是字字珠璣。」
「這世道待子素來不如男子寬厚,沈姑娘有這般的襟與覺悟,屬實算是件好事。」
「但至于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一條寬敞大道給子來走,那就要看沈姑娘日后如何去闖了。」
他語氣懇然,并不曾有半分輕浮與戲弄。
我與母親面面相覷,一時呆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