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不論是十七歲以前,還是十七歲往后,都從未有人將「闖」這個字嵌進我的人生。
如今聽來,不僅有平生頭次聽聞的惶,也有豁然開朗的爽快。
幾乎是鬼使神差般。
我不顧母親的阻攔,繞過屏風,走了出去。
平靜而質詢地看著鄒遲,一字一句:
「我七日前不慎丟了只花球,鄒公子能不能替我尋回來?」
外頭風正晴好,隔著珠簾照進一束,恰巧落在鄒遲側。
他抬起手,那只失而復得的花球正在他指尖打著繞。
「杜鵑染,七日未枯。」
「看來,鄒公子將它照顧得很好。」
我接過那只花球,與鄒遲相視一笑。
母親這才松了口氣,忙命人將屏風往后撤。
微微枯萎的花枝嵌進指腹,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往后半生,我與謝襄便再無關系了。
從前那須臾數年。
便當是做了個瑰麗糜爛的夢吧。
4
我與鄒遲定親的事傳遍京城。
那些原本就與我好的貴們都連聲贊嘆,恨不得將鄒遲夸出花來。
「鄒公子溫厚,日后定然不會與明珠生齟齬。」
「鄒公子家底不,日后也定然不敢與明珠板眼!」
「鄒公子是進士出,慣會寫詩書詞賦的,明珠日后可要有收不完的詩了!」
我失笑。
心中也明白們是在為我找面,畢竟那日因為謝襄,我讓人瞧了不笑話。
那些素來與沈家不對付的人家,也在街頭巷尾散了不閑話。
話里話外,都是說我沈明珠子太過縱,不懂迂回婉轉,這才惹了謝家兒郎厭棄。
還說沈家教無方,我日后怕是只能包了頭髮上山做姑子,絕不會覓得好郎婿。
如今我驟然定親,定的還是新科進士。
自然也那些人氣得七竅生煙。
我那些手帕說的雖然是找補的話,但也并不假。
鄒遲的確品俱佳。
我雖已然與他定親,但他卻從未有逾矩之舉。
人前人后,他依舊喚我沈姑娘。
每隔半月的祝禮也都是以雙親的名義送來的,并未落下我的閨名。
他知禮,守節,含蓄。
可我心中卻生了惱意。
不是惱別的。
只是惱他未免太知禮,太守節。
瞧著確實像是個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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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唯獨不像是我沈明珠的未婚夫君。
可轉念一想。
我與他無時分,也無豆蔻悸,既做不到投意合,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畢竟子婚嫁可不就是那麼回事兒嗎?
得了金元寶,便揣不了玉如意。
總要有些取舍。
這般一想,我便也坦然接了。
我本以為自己會按照婚約嫁給鄒遲,從此做個后宅婦人。
縱使平安順遂,但也寡淡無味。
可未曾想,半月后,鄒遲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
5
這日是我的生辰。
晨起時便賀禮不斷,大多是閨中姐妹送來的釵環首飾,和父親同僚送來的珍寶古玩。
我正和母親對著數目登記造冊時,鄒遲來了。
他仍舊是一襲青衫,矜持有禮地站在廊下,隔著一扇屏風與我說話。
「今日是沈姑娘生辰,鄒某祝沈姑娘平安康健,蘭膏同明。」
這人真奇怪。
旁人皆賀我芳容永在,他卻賀我平安順遂。
旁人賀我姻親順遂,他卻偏要賀我長壽長青。
我心中好笑,卻也未曾表。
只躬還禮:「多謝。」
府中設了筵席,已經到了開席的時辰。
可鄒遲一來,那些姑娘們便嘰嘰喳喳地都圍了過來。
一個兩個湊在我邊多:「今日沈家姐姐芳誕,鄒公子定然帶了賀禮,讓我猜猜,是珠釵還是胭脂?」
「鄒公子世家出,怎會準備這些俗?我猜定然是詩書畫!」
姑娘們小聲議論著,我不也起了好奇。
可順著眾人的目過去時,只瞧見鄒遲一正氣,兩袖清風。
邊連個小廝侍從都沒有,實在不像是預備了賀禮的模樣。
可他素來不是這般不知禮數的人。
莫非是家中實在清貧,沒有預備賀禮,亦或是像們說的一般,預備的是書畫亦或是旁的什麼小件兒?
我這般想著,心中也知曉在眾人面前丟丑會有多難堪。
更何況鄒遲還是新科進士,若真是遭人白眼,往后又該怎麼在場上混?
于是,我也不去深究他究竟有沒有預備賀禮,只顧著將人往席面上招呼。
「鄒公子送什麼自有他的考慮,哪里是你們幾個丫頭能說的,席面早就開了,快去快去,若是去的晚了,我親手做的玫瑰羹湯可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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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掩著帕子笑罵了我兩句,便也都走了。
我也抬腳走,卻被鄒遲攔住。
他側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眉眼低垂,恭順有禮。
「鄒某的確預備了賀禮,只是方才在人前,實在是不便……」
他留了個話頭沒說完,我心中疑慮更重。
什麼東西是不便在人前顯的?
下一瞬,鄒遲就替我解了。
他出手,掌心躺著的,竟然是一只袖箭。
十分小巧的模樣。
「沈姑娘可還喜歡?」
沈家是武將世家,我雖是兒,可年時也挽過弓,搭過箭。
閨閣賬里,也把玩過不玩意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