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門里看人,便將我看了只哈狗兒,好像謝襄揮揮手,我便走了,招招手,我便又撒著歡兒地來了一般。
實在是讓人氣不順。
至于謝襄返京的事,母親也派人去探聽了一二。
原來是邊關糧草告,謝襄此行,是回京籌集糧草的。
大軍在外一日,本就需要損耗,更何況如今是邊關起了紛,同月氏人了手,這般一來,便更是吃了些。
若是國庫充盈,這事兒便也不算什麼難事。
可偏巧,當今圣上繼位不久,南邊常發洪澇,北邊久有匪,總是不太平。
國庫中,自然也就無甚余糧。
戶部尚書幾經搜羅,竟只籌集了僅供大軍吃上半月的口糧。
可打仗不是做文章,哪里會有定數和規章?
座上那位新帝甚至還說,若是當真打不贏,便割讓幾座城池給月氏好了,左右大靖從前的領土也是打出來的,待日后緩過勁兒來,再去奪回來也不遲。
這番話足以讓所有將士寒心。
若是讓他們曉得,自己竭盡全力所守護的是這樣一位君主,還會誓死不降嗎?
謝襄若是此前并未投軍倒還好,如今做到了輕車都尉一職,便輕易不了了。
他不愿看異族的鐵蹄浸染國土,也不愿先輩奪回的領土再次割舍。
便只能獨自來扛。
至此,謝家便舉全家之力籌集軍資五萬兩,以充軍費。
可這也是遠遠不夠的。
無奈之下,他思慮再三,跑遍京中世家大族,最終求到了沈家門前。
這日正是冬至,落了雪,灰屑似的飄了滿天。
謝襄就那麼直愣愣地跪在中門前。
一如半年前的模樣。
只不過,那時他是為了退婚。
如今卻是為了集薪。
雖都是求人,但到底是大不相同的。
母親氣惱謝襄從前讓沈家丟臉,本不搭理,可父親說,都是將門出,他雖于義上對不住我們謝家,但于忠義上卻對得住所有人。
因而,縱使先前鬧得并不愉快,謝襄還是被請了進來。
他在門外立了許久,肩上積雪已有半寸深。
母親適時地讓人捧來一盅姜茶,卻還道:「我可不是心疼你,只是怕旁人日后說起來,是譏諷我們沈家不懂待客之道。」
Advertisement
謝襄躬致謝,將姜茶一飲而盡。
而后便進了書房,與父親詳談軍中要事,直至日暮時分才出來。
臨走時,母親特意讓我派人去送他。
「謝襄這孩子,雖與你退了婚,但到底是我們從前看著長大的,如今邊關戰事吃,軍餉又不,免不了會出事兒。」
「你與他自一同長大,縱使做不夫妻,能送一送他也是好的。」
話至此,我不去也是不行了。
于是,我便帶著妝屜去了。
那匣子里裝著的釵環首飾,有些是從前謝襄送的,也有些是我自己添置的。
雖算不上價值連城,但也都不便宜,如今給謝襄添置軍費,倒是正好了。
謝襄卻執意不肯收:「你們兒家的東西,我怎好拿去充作軍餉?」
「本就是你送的,如今也算是歸原主了,多出來的添頭,便算是我為大靖盡一份力了。」
謝襄一默,終究還是收下了。
他向我道了謝,轉走,卻又折返回來。
「明珠,退婚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低垂眉眼,黯然得幾乎失去所有。
「縱使你恨我、怨我,我也只希你能好好活著。」
我不解地看向他。
忽然旋地而起一陣寒風,吹得檐下的燈籠忽明忽滅。
我后退兩步,閉上眼。
再睜開時,才發覺,方才簌簌落下的,哪里是雪花。
分明是——
亡國的灰燼。
周遭四都是硝煙,被火燃起的房梁塌得東倒西歪,無數置火海的百姓匍匐哀號。
懷中卻有微弱細小的聲音喚我:「阿娘……阿娘……」
我惘然地低下頭,卻對上一張稚的小臉。
竟是我的平安。
小的軀被橫飛過來的羽箭刺穿,汩汩冒著鮮。
「阿娘,我好疼啊……」
我心如刀絞,恨不得替了這痛楚。
可在生死面前,縱使是母親,也束手無策。
我只能抱著在刀山火海中艱難穿行,惶恐而無助。
心中只期盼著,生機能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點就好……
只要能救活平安,能將送到安全的地方,我……
Advertisement
下一瞬,詭異的哨子響起。
漫天箭雨落下,被利箭刺穿心臟的前一刻,我看見謝襄策馬趕來。
也是在此刻,我才終于想起。
原來,這是我死的那天。
利刃穿過的痛楚猶在,眼前的灰燼卻早已變了雪花。
我睜開眼,心口痛意猶在,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
轉頭看向謝襄:「平安……活下去了嗎?」
9
謝襄驚愕半晌,旋即慢慢明了。
卻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死后,大靖,亡了。」
言簡意賅。
但我明白,那個小小的,還未曾長全牙的孩子,終究是死了。
包括我和謝襄。
也包括所有的大靖臣民。
只不過老天仁慈,給了我與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大抵是前世的痛楚太過刻骨銘心,重活一世,老天不愿再看我折磨自己,便讓我忘了那一日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