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逍形一僵,頗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謝某定當盡力而為。」
目落在我手下的袖。
我心下一跳,急忙撒手,后退了半步。
謝長逍斂垂眸,莫名有些落寞。
襁褓破舊得厲害,補起來很費時日。
我忙活了整整一個月,才堪堪補好了一半。
全然不知,那一個月里,裴琰為了找我,幾乎將整個京城都翻了一遍。
07
我原以為,京中勛貴人家規矩森嚴,謝家也不例外,早做好謹小慎微的準備。
可謝家上下對我極好,府中規矩也。
只一個,便是按時進食就寢。
謝母不發病時,是個極溫嫻靜的婦人。
待我格外和氣,總親熱地喚我阿姮。
說起謝長逍,謝母一肚子苦水:
「我兒哪里都好,就是遲遲不家,讓我心焦。」
謝長逍年二十有三,旁的郎君在他這個年紀,孩子都有了,也難怪謝母著急。
只是他為人端方清正,在朝中權勢日盛,豈會姻緣艱難。
我寬道:「許是緣分未到……」
謝母連連搖頭:
「我看他啊,是心里裝了人了,這才遲遲不肯娶親。」
說話間,正巧謝長逍進屋。
四目相對,他驀然移開視線。
我正怔愣,忽聽謝母嗔怪道:
「多虧了阿姮,這陣子才多見得你幾回。」
謝長逍公務繁忙,幾乎都住在府衙,這陣子難得回家陪母親用膳。
說話間,下人搬進來一個大木箱。
滿滿當當裝著一大箱線,在日頭下華流轉。
這種線是番國特有,細如發,堅韌耐用,甚至可劈四十八,珍貴難尋。
我不過無意中和謝母提過一回,不承想,他真幫我找來了。
從前在裴府,裴母偶然得了一匣,我眼紅得要命,拜托裴琰幫我討一些。
裴琰那時趕著出府吃酒,敷衍應了,可直到那匣線被繡娘用,我也沒等來。
見我不虞,裴琰哄我,說刺繡不過閨閣之樂,府里養了許多繡娘,哪需要我親自手。
日后了親,便要學習執掌中饋,相夫教子,權當個打發時間的樂子罷了,哪用得上費心鉆研。
他說得理所當然,似乎忘了,當初供他治病讀書的銀子,是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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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我便不再和他說起刺繡的事了。
門外隨侍富喜一邊進門,一邊抱怨:
「大人,這線剛到京中不過一刻鐘,明日再送也不遲,阿姮姑娘人就在府中,又不會跑了去。」
「但凡跟姑娘有關的事,大人就容易著急。上回也一樣,打聽到姑娘傷了心要走,大人就在裴家外面等了大半夜……」
后半句被謝長逍的目瞪了下去。
我訝然看向謝長逍。
原來他都知道。
知道裴琰待我不好,知道我要離開。
可為何他要等在門外?
心里千頭萬緒一團,我一時不敢看他的眼睛。
謝長逍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問我:
「你瞧這線,是否是你要用的?若不是,我再遣人去尋。」
我回過神來,不釋手地將線了個遍,忍不住揚笑:
「正是,辛苦大人了。」
有了這線,我便可復刻山道真人的水中游魚圖了。
正想得出神,忽聽謝長逍說道:
「明日,姑娘隨我出府一趟吧。」
我抬眸,撞上他的視線,一時怔愣。
謝長逍輕笑,一張清雋如玉的臉,漫上幾分鄭重:
「我替姑娘尋到家人了。」
08
阿娘竟是山道真人的兒。
我被這消息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山道真人乃當世大儒,詩書雙絕,更以丹青妙筆聞名天下。
膝下僅一獨,及笄年華同家里鬧了嫌隙,只去了江北,從此下落不明。
鶴發白髯的山真道人見了我,老淚縱橫。
問起阿娘的事,更是許久不能平復心緒。
當年若不是他不許阿娘開班教藝,嫁人生子,阿娘便不會離家出走。
我也幾乎哭腫了眼睛。
垂眸淚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來一方帕子。
我默默接過,只覺心中一暖。
最后還是謝長逍笑著打斷我們:
「老師,莫要傷了子,眼下尋回孫,應當開心才是。」
山道真人釋懷一笑,掌稱是。
他說要辦場大宴,昭告世人關于我的份。
看著屋中到擺放的畫卷,我鼓足勇氣說道:
「阿姮想求外祖一事。」
「何事?」
「外祖的畫乃當世珍品,阿姮想將它們復刻繡繡品。」
將丹青之道融刺繡,是盤亙在我心頭已久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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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一怔,微微蹙眉:
「我畫的是中丘壑,豈能被閨閣繡活消解了神韻?」
這便是多數世人對刺繡的偏見,認為繡品只能繡出形,繡不出神。
可我偏偏就想繡出神韻來。
這個念頭,我曾和裴琰談起過一次。
那是在裴家的詩會,明明我聲音得極低,裴知鳶還是聽見了。
掩一笑,好似我說了天大的笑話:
「妹妹倒是心氣高,只是這丹青之道,講究的是六法、氣韻,妹妹怕是連畫論都沒讀過吧?」
「你在鄉野長大,不通文墨,以為繡幾針便能繡出名家大作的風骨,未免太天真了。」
故意拔高的嗓音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我以為裴琰會為我說話。
可他沉默著,許久才沉著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