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歙州那個小小的我便了他心里割舍不下的掛礙。
但佛門的時并沒有平和多久,僅僅半年,前朝的奪位風波在紫云山發,兵禍帶走了他的慈師,他懵懂的慧在神佛庇佑下僅僅安穩片刻,就又被殘忍地卷了下界的紅塵。
「我跟著孫將軍帶皇孫到躲難,期間回過歙州,得知你爹娘病故,你被賣走,便留心想著等安定下來就找機會贖你出來。」
他歉然斂眸,「沒想到這一等,這麼久。」
我聽著心里大震,從沒想過這世上爹娘都不掛念的我,還會有個人一直在遠放心不下。
喬柘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行為,他好像因為沒把我安排好,而愧疚萬分。
「這種時候本不該急著把你贖出來,可裴府也非安生地,近來怕是要大禍臨頭。裴渙不是個能護你的,我也只好鋌而走險了。」
裴府有難了?
怎麼會。
走前不是還烈火烹油似的榮華嗎。
我正想問一問,阿潛捧著一只鴿子,從廊側走來,對喬柘肅然低聲道:「師父,宮里來的,宣帝的病……」
雨聲大起來,后頭的話阿潛刻意低聲音,我沒聽清。
正事面前,我也不好追著問了。
喬柘回書房,阿潛招呼我進廚房,幫他打下手。
須臾,廚房傳來他氣急敗壞的罵聲。
「不是,你不會做飯,火也燒不來嗎?你在裴府究竟當的是丫鬟還是小姐啊。」
他嫌棄地把弄得滿臉灰的我推到一邊,拿出柴,重新點火。
堂堂皇孫,本該金尊玉貴遠庖廚,干活卻比我麻利多了。
他搖頭嘀咕,「一個丫鬟,卻被養得這般天真弱,真不知你那個主子是待你好,還是害你。」
屋外夏雨滂沱,瀉檐而落。
我被這句話震住,僵立原地。
11
舊邸坐落在荒山,死寂如這惱人的雨水一般長長久久,不知何時散。
阿潛是習慣了蟄伏等待的人,這時卻有些按捺不住。
龍椅上的人坐不穩了。
「為何還不能?」阿潛走來走去,踩著噠噠的竹葉焦躁不已,「我們已經忍得夠久了,宮里有朱大伴,朝中有閣老,孫將軍的舊部也早已準備充足,只要師父您一句話,我們立即能改天換日,為父親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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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茶水,腳步一頓,側在廊柱后。
聽見阿潛對亭中的喬柘急不擇言道:「難道師父邊有了個牽掛,就了心腸,不顧忌我們的大業了嗎!」
茶水泛起漣漪。
喬柘背影瘦削,一青衫,抬手間腕骨佛珠斑駁,他扶住闌干,風吹袖口。
「大業,我們的大業是什麼?」
阿潛一愣,篤定道:「當然是不惜一切為父仇,將那一群盜國竊位的、誤政害民的蠹蟲殺個干凈!」
喬柘輕聲:「你指的不惜一切,是我們當真舉著造反的大旗,如宣帝當初一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因為流的不是我們的,所以便不用痛惜了,對嗎?」
他回眸,清明目籠罩阿潛。
「權位損人心,阿潛。你第一步都還沒踏出去,就已經看不清了。」
微雨迷蒙,煙云霏微。
喬柘的聲音在這個沉沉的雨天輕如鴻,落在人上卻重得難以抬頭。
接連詢問。
「你坐上那個位置便是明君,比宣帝好嗎?本朝新立時,他做的又何嘗不好。那時他為了坐穩皇位,博一聲『圣明』,朝乾夕惕,為政修德,戰戰兢兢。可多年后,還不是忘了個干凈。
「我并非質疑你的本,只是阿潛你告訴我,此刻你心里想著掀翻你的仇人,報了恨,然后呢?」
阿潛迷茫,啞然說不出話。
「你想做皇帝,因為可以隨心所,你崇拜你父親,因為他尊貴無匹。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世人抗拒英王,擁護你。
「你是昭乾太子的脈,這毋庸置疑。
「然而,你能為他嗎?」
喬柘錯離開,雨混同他的疑問,冷冰冰如鞭子斜打阿潛青的影。
12
過了很久,我都站酸了,阿潛還是垂頭坐在廊邊,我想回房間便只有走他旁那條路。
正糾結時,阿潛的聲音忽然響起。
「出來吧,我又不吃人。」
我訕訕過去,正想表明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他卻拍拍邊的位置,讓我陪他坐一會兒。
燈籠懸在頭頂,淡飄。
他問我為什麼對他總比對別人多一層疏離與懼意。
我道:「你是皇孫嘛,高高在上的。」
像裴渙一樣,表面再親和,骨子里也是傲得不容人違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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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時候,他卻仿佛因為這點尊貴而到迷茫。
「燕兒,你說,什麼才是好皇帝。」
這麼大的問題,可難倒我了。
我苦思冥想,以我淺薄的見識看來,「唔……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不顛沛流離、日夜恐懼,就很好了吧。」
小時候挨的苦真是難。
因為天災沒有得到朝廷及時救助,下層的人們便如浮萍,死的死,散的散。
就像小時候被喬柘教著念的一句詩,說……說……
「世浮沉……雨打萍。」
我想起來,掌道:「若是好皇帝,大概也不了能寫出這種憂國憂民之詩的好臣追隨,這樣,上下一濟,何愁沒有被稱頌圣明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