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想新婚夜當晚,裴郢便大發雷霆,砸了燭和酒盞,冷冷地道:
「呵,你們沈家真是好樣的,拿一個庶來打發我。」
「既得了名聲,又能讓我養著一個吃白食的,天底下竟還有這般好事。」
我赧然地垂下頭,想到了阿娘,也只能厚著臉皮留在這。
「我……我什麼都能干,我不會吃白食的。」
他想了想,從架子上拿下一把算籌遞給我,狹長的眼中充滿譏諷。
「好啊,裴家不養閑人,你想要在這待著,吃用便拿算籌來付。」
一算籌一頓飯,住兩日。
就連裁月事帶的布,也得拿算籌去換。
而我織的,納的鞋,卻不值半。
唯有里里外外持好家事,令裴郢滿意了,他才會多給些。
可我滿打滿算,如何也吃不飽。
人好生難過。
冬日時凍得人手腳發麻,我手里的算籌換不起銀炭,便低聲下氣地問他能不能先預支一部分。
裴郢沒說同意也沒拒絕,只笑著道:「你這樣的子我見得多了,明明沒甚骨氣,還非要強撐著裝模作樣。」
說完,他隨手寫下了封和離書,語氣輕蔑:
「若你肯歸家去,我送你百筐銀炭也使得。」
我沉默著收起了那封寫著裴郢姓名的薄紙,心想道:
骨氣又不能當藥吃。
沒有就沒有吧,只要阿娘能病愈。
我捱過了好幾個冬日。
若不是阿娘許久沒與我來信報平安。
若不是我回沈家赴宴時,見他以千金買來的點翠頭冠為嫡姐贈禮。
若不是宴會上眾人的指指點點實在令人難堪。
我大抵也不會生出,想要離開的念頭。
4
和瓷商老闆定好的出發時間是在第二日卯時。
天破曉,一紅日從河邊升起。
商隊的人不。
的瓷全用布框在木架,再推至馬車上,其余留出來的空隙便由行客坐。
帶隊的領頭揮了揮鞭子,警告道:「手腳都干凈些!不該的別,否則別怪我等不客氣!」
眾人接連應是。
我囊中,只好在路上當了半個廚娘,用來減免一半的路費。
悉后還有人調侃:「小娘子手藝這般好,定能討個俏夫郎哩!」
途中也不是一直太平,好在遇到的劫匪都不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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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我們還在道上看見了一隊騎兵,氣勢洶洶地不知前往何。
我見識了許多未曾見過的風景,心口的郁氣仿佛也在逐漸散開,想起裴郢的次數也了些。
等到達州時,已是九月中旬。
落在肩上的杏葉卷邊開始枯黃。
瓷商隊的領頭還贈了我一個小巧的瓷杯,不值錢,但值心意。
我珍重地放行囊,拱手道:「祝君一路平安。」
州接連著運河,是座溫婉的水鄉。
我打聽到阿娘老家的地址,才發現到頭來還是得坐船。
小小的烏篷船上有老叟,撐桿笑著攬客。
「二銅板,二銅板,走最后一趟嘍!」
我急忙上了船,生怕耽擱。
船行至一半,突然抖了抖,撐船的老叟驚呼道:「下邊有人!」
5
啊?
我膽子小嚇了一跳,巍巍地拉著船邊探出頭去瞧,果不其然看見了水波里的影。
是個穿黑的男子。
墨發纏繞在瓷白的臉上,在水中看不清面容。
老叟毫不猶豫就要繞開:「小娘子勿要管,也不知還有沒有氣,管了容易攤上事。」
我抿了抿,忽然過起伏的袖下看到了里邊的山文甲。
那是朝中將領常穿的甲。
「救!」我抓住男子的手,急忙道:「勞煩船家搭把手,我加錢!」
「好嘞!」
這下可好,老家是去不得了。
我背起生死不明的男子趕去醫館。
好在去得及時,大夫搭脈一看,人還吊著半口氣,連忙扎針喂藥。
大夫上了年紀,發須皆白,一邊給傷者理傷口一邊罵道:
「你這小娘子!怎地等到夫君病得快死了才送來!」
我紅了臉,擺手否認:
「他、他不是……」
解釋的話語還沒說完。
「咳咳——」
床上的男子忽然半睜開眼,拽住我的手便喊:「娘……別丟下懷真……」
「原來是后娘!」一旁的大夫瞪著眼,不知腦補了什麼,搖頭嘆道: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我:「……」
可惡。
我泄憤似的狠狠撓了撓他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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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看到,男子濃的羽睫在微微。
6
另一頭的裴家。
往日明亮的府邸卻暗沉著。
裴郢回到院落,如往常那般喊了聲:「沈離竹!」竟無人應答。
通常這個時候,子就會捧著熱好的吊梨湯過來問不。
然后備好換洗裳,圍在他旁轉。
今日卻唯余寂靜。
裴郢想起長隨說的話,擺了擺手吩咐下人,「去問問門房,夫人從沈家回來了嗎。」
沒多久,門房便來稟報:「奴才瞧著夫人回來了一趟,沒多久便又走了,也不知是不是算籌不夠,連馬車都不肯坐。」
管賬的婢也道:「夫人不肯下月居住的算籌,說是……裴家太貴了,要去別家住。」
裴郢冷哼:「這分明是在給我甩臉呢!」
「去別家住?還能去哪,沈家嗎,沈侍郎可不見得能留!」
裴郢不悅極了,覺得沈離竹太斤斤計較。
不過是送了個生辰禮,又沒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