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樹上的蟬又懶又饞,眼皮子淺日就知道喚。
我不知道怎麼反駁這話。
因為我確實想留在周家。
也許吧,也許我真的又懶又饞。
冬日太冷,想吃上一口熱乎乎的糕。
夏日太熱想歇一歇,也想喝上一杯涼飲子。
說到底都是怪我又懶又饞,癡心想過好日子。
其實十日前,陶罐子已經攢得滿出尖尖,我的好日子眼見著是要過上的。
可是房里忽然遭了賊。
我心里清楚那賊是誰。
因為陶罐的錢只去了尖尖,還給我剩下大半。
「為什麼不全了?」
那時周硯禮躺在院中藤椅上,臉上蓋著書心虛地假寐,并不敢看我紅了的眼眶:
「那賊跟你一樣眼皮子淺,不麼?」
以為我走了,他小心翼翼地從書下偏頭看,又見我坐在葡萄架下抱著陶罐,用力地眼睛。
周硯禮心虛,端了手邊致的茯苓糕到我面前,罕見地服哄我:
「喂,這個給你吃,不要你錢,你別哭了。
「那錢,說不定等那賊想兩天,想明白了就給你送回來了。」
我沒有理他,抱起陶罐,一聲不吭地走了。
常喜提起這件事,希我念起舊:
「本來說好了都走的,但是爺猶豫了,又給放回去了,就拿了一小把。
「其實我看出來了,爺早對娘子心了,只是爺子輕狂慣了,他自己還沒轉過來彎,不肯承認。
「所以才了娘子的錢,想再緩些日子,想明白了就娶……」
見我不言語,常喜心里升起一希:
「再說了,那鄒家忒窮,飯都吃不起,花轎也是湊錢租的。」
他說鄒家很窮。
可眼前的花轎,四角鈴鐺得一塵不染。
轎子中間的墊是新的,針腳雜卻,一看就是用了心。
黃昏時有風吹過,那鈴鐺就叮叮咚地為鄒家公子說一說。
不要,我正好也攢了些錢。
抱著那個小小滿滿的陶罐,我坐進了和的花轎。
常喜急得快哭了:
「那、那爺回來,我怎麼代啊?」
我低頭看著陶罐,又瞧了瞧外頭叮咚的鈴鐺,略想了想,笑道:
「你就說柳三姑娘眼皮子淺,看人家花轎漂亮就跟人跑了。」
2
常樂跟著周硯禮在姑蘇轉了一圈,肩上的行李越來越重,忍不住后悔當初怎麼沒讓常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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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的扇子不錯,置辦三十六份給書院的夫子和同窗。」
常樂算了筆賬,覺得不妥。
書院夫子同窗加起來三十七人,怎麼買三十六份?
周硯禮的扇子在常樂頭上敲了一下:
「呆子!難道還要送那個姓鄒的麼?」
常樂悻悻地跟上去,覺得爺的心思實在難懂,明明二人從前還算要好呢。
當初剛學的時候,夫子就夸自家爺天資奇絕,家中藏書讀起來也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書院里的人都考不過他。
當然,鄒公子一開始也考不過。
爺就躺在紅倌人的上,喝酒自得:
「鄒公子模樣好,腦子也不算笨,只可惜遇見的是爺我。
「唉,只知道傻讀書的窮小子是沒有出路的。」
可后來傻讀書的鄒公子考過了。
自家爺的笑臉就掛不住了。
但爺打小就聰明,有一肚子促狹主意。
柳三姑娘來了,爺很快想到了個點子。
爺柳三姑娘做了糕粽,說要送來書院做消夜。
柳三姑娘以為周爺看重自己。
柳三姑娘心里高興,沒要底下人幫忙,歡歡喜喜洗了三斤棗,十斤糯米,熬了兩夜看著爐火,用新鮮荷葉包得齊整,頂著大太親自送去。
自家爺當然瞧不上這些甜膩吃食,不過是想拿來捉弄鄒公子。
柳三姑娘剛送來,就被爺當面扔了。
爺以為鄒公子窮,會把這些糕粽撿回去吃。
可是沒等來鄒公子,倒是把柳三姑娘氣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還是鄒公子看不下去,撿起來拍了拍荷葉上頭的灰,咬了一口:
「很好吃。」
柳三姑娘破涕為笑,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棗是我一個個挑的,核都去了。」
看眼前二人像一對璧人,爺心里像扎進了棗核,更不舒坦了。
礙于夫子訓話,說同窗誼,他還是請了鄒公子登船聽曲。
鄒公子看了眼風萬種的紅倌人,只是退一步淡淡拱手:
「鄒某已經定親了。」
又紅倌人輕輕嘆一句易得無價寶,難得有郎。
想到這,周硯禮咬牙冷笑道:
「鄒家又窮又摳,未婚妻過了門怕是當晚就要跑。
「誰要是嫁給了鄒呆子,有的是苦頭吃。
「連人的手都沒過,他知道怎麼疼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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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鄒公子那不解風的樣子。
又想到自家爺一路為娶柳三姑娘采買的東西。
酒要二十個年頭往上的,嫁要蘇繡的,花轎要十位工匠趕工的。
哪怕是娶天上的仙兒也不過這樣了。
常樂趕忙溜須拍馬:
「誰要嫁鄒家,那可真是守活寡了。
「爺才是花叢里呆過,知冷熱的,不然柳三姑娘怎麼辛苦攢錢也要嫁呢。
「等鄒家有錢娶妻呀,爺您跟柳三姑娘的娃娃都會上街打醋嘍!」
被常樂說得高興,周硯禮合了扇子,卻故作為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