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一口米糖,拈起那朵紅絨花,竟然替它發愁。
要是我走了,這花誰來戴呢?
借著燭火,我拿著絨花遠遠地在鄒予青耳邊比了比,艷艷的,倒是好看。
他戴好看,那就給他戴好了。
這一笑,他一抬頭捉住我的目。
我心虛地把絨花收到枕頭底下,假裝睡著。
鄒予青放下書,輕聲問道:
「是熱得睡不著麼?要不要聽故事?」
有故事聽,我一骨碌坐了起來。
鄒予青講了個志怪故事:
「從前有個書生,趕考途中見到一白骨,曝尸荒野無人收殮,書生覺得可憐,便立碑掩埋了。
「后來書生落榜灰心回家,半夜卻有一位人敲門,人說激書生安葬之恩,結為夫婦,二人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撇撇,有點失:
「好沒意思。」
鄒予青卻溫溫笑道:
「你接著聽呀,后來鄰家的男人知道了,羨慕不已。連夜也去尋找無名尸骨,終于讓他找到了一,鄰家男人又驚又喜,連忙掩埋了,等著人上門報恩。
「功夫不負苦心人,半夜鄰居的門也被敲得震天響,只聽見門外一位獷壯漢道:恩公安葬之恩,灑家激不盡。」
「那后來呢?」
「后來他們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一怔,細細尋思,噗嗤一聲笑出聲。
見我笑,鄒予青也彎了彎角。
怕我無聊,鄒予青又講了兩個故事解悶。
我怕耽誤他溫書,也怕看他時尷尬,假裝睡著了。
鄒予青輕聲細語,手中的扇也慢慢地搖,竟然真的哄我睡著了。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半夜墻外促織聲如雨腳,將我吵醒了。
鄒予青和睡在地上,興許是太熱,額角滲著薄汗。
我剛剛瞇了一會,現在也不太困,就接過他手中扇輕輕地給他扇著風。
我撐著手一邊扇風,一邊想著那紅絨花是別在他鬢邊,還是簪在發上呢。
借著半院星,想著鄒予青簪花的樣子,我不自覺也笑了。
那明天先不走了,等這個席子織好了送給他再走。
我當然也不是吃虧,就當抵了三個故事和那塊米糖嘍。
我心里越想越敞亮,他對我好一點,我就還他一點,等以后我走那天真算起賬來,他說我給你講故事,我就說我給你扇扇子,他說我給你買了米花糖,我就說我也給你編了涼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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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誰也不欠誰的了嘛!
4
可鄒予青給得有些多,讓我一下不知道怎麼還。
知道我怕熱,他買了個小小的藤枕,睡著不會出一脖子的汗。
上午貨郎送來了一包烏梅飲,說是鄒予青特意跟他要的,用井水泡了,午睡醒了喝一杯最消暑。
夏晝長,樹影短。
我靠在小藤枕上,心里吹進一陣涼的風。
這是從小到大第一回,我能懶睡個午覺。
門卻被拍得咣咣作響,有不速之客。
「你這丫頭才睡起,早晚被夫家嫌棄。」
嬸母牽著弟弟,看著我臉上藤枕的印痕,抓了一把米糖塞給弟弟,眼睛在屋瞟,上不住挑剔,
「當初在家怎麼說你的來著,又懶又饞,將來被休回家,看你上哪哭去!」
上哪哭?
我哪也不去!
我攢了一罐子的錢,等著回去盤個店面,就再不用看人臉過日子。
弟弟看見那包烏梅飲,撒潑打滾要喝。
我扭過頭不想理會,嬸母卻忽然嘆了口氣說:
「好,總歸也是看你家了,我就放心了。」
嬸母從來不給我好臉,這話說得我心里一酸。
等我打了井水回來,卻發現嬸母早拉著弟弟走了。
桌上那包烏梅飲和米糖也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算了,就當送他們了。
我接過席子,慢慢地織。
下午時貨郎又來一趟,我想著那包烏梅飲是鄒予青買的,總該讓他也嘗上一口。
我去糖罐子里拿錢,卻發現床下的糖陶罐空空如也。
我猛地想起中午嬸母瞟的眼睛和不告而別。
跟貨郎大哥解釋了兩句后,我匆匆奪門而出。
嬸母閉門不見,見我拍門反而惱怒罵我,罵我沒有證據口噴人。
罵到最后甚至叉著腰,得意洋洋我盡管去報,這些年給我一口飯吃,養恩大過天,告前我自己要先挨十。
天昏昏時,我顧著傷心,沒看清腳下的路,還崴了腳。
腳踝疼得走不路,我坐在河邊柳樹下的大石頭上,遠遠看見各家燈火星星點點,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
從在嬸母家干活干到累得躲起來哭,盼著早日嫁出去。
到在周家,周硯禮指了指那個陶罐給了我一點希。
我以為這次我有得選,我以為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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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陶罐真的攢滿了,足夠買一張船票,足夠租下一個不大的門面。
可怎麼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呢。
夏夜的風吹在上是熱的,可是臉上一抹一手的冰涼。
傷心勁過了,周圍黑黢黢的就有點怕人了。
我強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鄒家走。
沒了那罐子錢,又要像在周家一樣,看人臉過日子了。
遠搖晃著一點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