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鄒予青。
他提了燈來尋我,聽見窸窸窣窣的靜,驚喜道:
「是柳三姑娘麼?」
我慌忙抹掉臉上的眼淚想逃,腫起的腳踝卻使絆子,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鄒予青蹲下子,怕我不領,忙尋了個借口:
「走回去的話,飯菜都要冷了。」
我覺得很丟臉,低著頭不肯說話。
忽然那個糖罐子遞到我面前,月亮照著里頭銅板亮晶晶的,像半罐子星星。
我詫異地抬起眼,卻看見鄒予青的眼睛比星星還亮一些:
「你的錢,我問了貨郎,去給你要回來了。」
見我他,鄒予青一怔,他不慣扯謊,所以表也有些不自然:
「哦對,我拿走了一半急用,回頭慢慢還你。
「我都幫你把錢要回來了,你總不會連一半都不愿意借我吧。」
我不傻,我認得我的錢,也知道他湊不上這麼多,才說自己拿走了一半。
我抱著罐子不吭聲。
鄒予青背著我,在月下慢慢地走。
我把頭埋在他背上,聲音也悶悶的:
「你知不知道攢錢很難很難。」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想得很壞?」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攢了這些錢,是為了離開你,獨自過好日子?」
「……知道。」
呸,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哪有人都知道這些,還這麼傻的。
「當初去周家接你的時候,我知道你了委屈,也想過很多。
「那晚并不是不想留你。
「我想著把舊花轎干凈,也想著出人頭地后讓你有簇新小轎子坐。
「可是我總要問一問你,萬一你并不想坐花轎,只是無可去呢。」
風吹得很輕,鄒予青的聲音比風還溫。
那今晚他來接我回家,我回去要怎麼還他呢?
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他時,也是這麼狼狽。
我的心意被扔在地上,周硯禮的同窗都在瞧熱鬧,只有他一個人放下書卷,蹲下撿起臟了的糕粽,給我一個臺階。
我知道怎麼還他了。
「等我腳好了,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糕粽好不好?放了棗,又甜又糯!你還記不記得味道?」
鄒予青歪了一下頭,很認真地想一想:
「味道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你哭得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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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鼻子一酸,將頭輕輕靠在他背上,決心把上次的話說完:
「那以后你好生讀書,我在家里織席繡花,我們一起過上好日子,好不好?」
「好。」
月像糖,鋪滿回家的路。
我知道錢裝在罐子里,罐子會叮叮咚咚地響。
可我現在才發現,原來裝一個人在心里,心也會撲通撲通地響。
一直想,一直響……
我把耳朵著他的后心,哭累了昏昏睡時,小聲抱怨他的心事:
「鄒予青。
「你這里一直響,好吵……」
「喔,那我盡量先不想你。」
鄒予青走得更加小心翼翼,末了竟然也有點束手無策的苦惱,
「……對不起呀阿蟬,我好像辦不到。」
5
周硯禮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他早在明月樓定下酒席,宴請鄒予青和他的妻。
說是賀他新婚之喜,其實是想他們看看自家聘禮的陣仗,好他自慚形穢。
最好再晃一晃鄒妻的眼睛,好他看一出貧賤夫妻的笑話。
車上的聘禮卸在明月樓,周硯禮吩咐常樂把柳三姑娘也過來。
忽然想起了什麼,周硯禮又住了常樂:
「等等,你去請的時候,就喊夫人,記住了麼?
「你們悠著點,乍一說我要娶,八是要激得昏過去。」
常樂跟常喜,哥倆你推我我推你,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明月樓外蒙蒙細雨。
周硯禮站在門外等。
先看見了撐傘的鄒予青,冷笑道:
「聽說你娶了妻,人都道家貧娶丑妻,鄒兄是不是怕丟人所以不敢帶來?」
不等鄒予青回,看見他后的我。
打量我鬢邊戴著的紅絨花,周硯禮勾起角不掩眼中的笑意,依舊習慣了冷嘲熱諷:
「怎麼戴這麼俗氣的紅花,不過……還好看。
「算了,你過來我旁邊坐著。」
我了鬢邊的絨花,笑回頭問鄒予青:
「夫君,俗氣麼?」
鄒予青溫溫一笑:
「好看,阿蟬戴什麼都好看。」
周硯禮呆住了,結結實實地呆住了。
他滿眼不可置信,猛地上前,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他什麼?柳蟬兒我問你!你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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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予青先一步擋在我前,對周硯禮的語氣淡漠卻不掩驕傲:
「阿蟬是我明正娶的妻。」
「……什麼時候的事?」
常樂哆哆嗦嗦看了一眼沉著臉的周硯禮,哭喪著臉:
「是、是半個月前,爺您去姑蘇,鄒、鄒家就來接夫人了。
「是鄒家跟夫人有婚約,不是咱們周家。」
常喜踢了常樂一腳,眼前再喊一句夫人簡直是火上澆油。
「小的也攔了,說爺您心里很在意夫人,說那鄒家窮吃不上飯,夫人一開始也有些遲疑。
「可是夫人說、說不要,有錢。」
周硯禮下意識就反問:
「哪來的錢!」
常樂快哭出來了:
「就、就是您夫人攢的那一罐子錢。」
聽常樂說起那罐子錢,周硯禮怔住了。
我見過周硯禮輕浮倨傲,卻第一次見他心慌卻強裝鎮定:
「你知不知道鄒家窮,你嫁過去過的是窮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