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這次回來要娶你。」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很早前就……」
「那不重要了。」
見我對上他的目平靜又坦然,周硯禮極力忍著妒意,低聲下氣地求我:
「蟬兒,你現在往前走一步,到我邊來。
「我可以當你他的那聲夫君是開玩笑,你從來沒出過周家的門,剩下的麻煩事我來料理。
……
「……就當我求你,過來行麼?」
想到從前在周家的日子。
我下意識后退了一步,不愿過去。
「周硯禮,其實我第一眼見你,心里是很喜歡的,你長得好看又有錢,我也沒多麼清高,想要是真的能嫁給你,吃點苦也不要。
「你指著陶罐要我攢錢的時候,我也沒有很生氣,反而很想證明給你看,我是配得上你的。」
那后來為什麼不喜歡了呢。
也許是你扔掉的糕粽,讓我難堪。
也許是總肚子,冰碴和竹刺兒扎手,讓我難過。
也許是那小小一個,卻怎麼攢也攢不滿的陶罐,讓我灰心。
這太像當年我家欠地主老爺的租子,不管我爹和阿娘怎麼辛苦勞作也還不完。
怎麼小小一張紙,會人把命都填進去。
怎麼淺淺的陶罐,會人連幸福也害怕。
因為你,我開始把人想得很壞,開始把自己看輕。
連鄒予青遞來的好意,我都不敢去接,生怕他像你一樣,千倍百倍地要我去還。
后來在鄒家,我睡了很多懶覺,吃了想吃的點心,攢下一些零花。
我才知道過上好日子,沒有那麼難。
我才發現原來被,也不需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鄒予青心疼地握住了我的手,想我安下心來。
周硯禮滿眼苦,啞著嗓子:
「……對不起。
「……怪我從前不知道你過得這麼難。」
你知道,但是你不在意。
但是沒關系,我有了更好的。
所以如今你的在意,我也不想要了。
6
大暑初侯,腐草為螢。
鄒予青比往日更忙了,早出晚歸,書也看得越來越晚。
經縣學教諭們考核舉薦,明年鄒予青就可以州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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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說能到州學念書,已經是一步躍過龍門,拜仕也在俯仰之間。
嬸母諂笑著拉著弟弟送來一包碎銀,小心翼翼去看鄒予青的臉。
周老爺拿拐打著周硯禮登門攀親,笑呵呵地摁著周硯禮的頭認我為妹妹,收下定禮。
登門拜訪送禮的絡繹不絕,我都一一謝絕了。
唯獨貨郎送來了兩瓶傷藥,勸我一定要收下。
見我詫異,貨郎也愣住了:
「鄒兄沒跟你說?」
說什麼?他傷了?
「當日我和他說你嬸母了錢,他立馬擬了一紙狀子要告你嬸母行竊。
「為了一罐子錢就親親相告,將來鄒兄當了就是話柄,被人揪著爬不上去的。
「我勸他說不值當的,但是鄒兄是個榆木腦子,說如果他不幫你出頭,就更沒人護著你了。
「縣爺跟他老師是故,不肯他折在一罐子錢上頭,不接他訴狀,反打了十攆出去了。
「后來鄒兄就去求老師預支抄書的錢,唉……他這個人又倔又清高,從前死也不開口求人的。」
我怔住了。
那天他背著我,任由我的眼淚沁在背上。
他只安安靜靜聽我說話,幫我眼淚,卻沒有提起一句自己的傷。
午后蟬鳴漸噪,手上那卷席子,就和著甜的眼淚慢慢地織。
我才發現這些時日過去,這卷席子不知不覺織得寬大,鋪在床上正正好好,足夠兩個人睡下。
晚間時候,我鋪好了床,鄒予青也練地打了地鋪。
我坐在床上,挲著手上藥瓶,不知為何開始結:
「你、你過來,我幫你上藥。」
燭火搖曳,一室沉默。
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臉越來越燙,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沉。
「好了……」
鄒予青并不穿好裳,直勾勾地盯著我,忽然攬過我的腰,在我側臉輕輕啄了一下。
我壯起膽子,抬起臉飛快親了他一口,下意識想逃。
我、我不是想親他。
我、我是想他啄我一下,我總要親回去一口,萬一將來算起賬來,可不就是誰也沒占誰便宜麼。
他卻牢牢箍住了我的腰,我逃無可逃。
我低著頭不敢看,聲音細如蚊吶:
「可是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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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疼了。」
見慣了他沉默寡言,見慣了他君子謙謙。
第一回見他衫半褪,于牡丹花下俯折腰,像個哄良家的艷鬼:
「若是哪里做得不好,阿蟬要告訴我。
「我會學,而且學得很快。」
夏日的夜晚很熱鬧,有風吹過樹兒窸窸窣窣,有紡織娘,蟬與金鈴子的聲,有葡萄架下牛郎織私語。
可一切熱鬧的聲音忽然在他吻上來的一刻萬籟俱寂。
月兒圓,紅燭搖,如飲糖。
夏夢長,竹簟涼,好睡鴛鴦。
鄒予青番外:
「怎麼樣鄒兄,這個骷髏報恩的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同窗促狹地肘了下鄒予青,想看這個鄒木頭笑一笑。
鄒予青對書生編出的艷鬼狐傳說并不興趣。
卻不知道為何獨獨記住了這則,還能講給聽。
大概因為故事很像他和阿蟬吧。
不過他是報恩的男鬼,阿蟬是收殮的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