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室的時候,余妙已是奄奄一息。
握手中只在人偶上練習過的金針,我問信我嗎。
慘然笑之:「我命本賤,也當一搏。」
「灌參湯,含參片。」我上吩咐,手中走針于燭火。
金針刺激位改變胎兒胎位的方法,需要經驗富的穩婆配合。
至、至、中脘、氣海、阿是。
然后是堵,產婦痛襲來之時,以手掌抵住,如此反復可以充分擴張產道。
「位了!位了!」穩婆驚喜道。
我再扎針,往后卻遲遲不曾轉變。
再拖下去余妙力竭,胎兒也有憋悶風險,不能再等了。
我在耳邊沉聲道:「不,就看你自己了。」
11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聲嘹亮。
長得很好,雖然早產月余,依舊強壯。
余妙與母親的面容慢慢重疊,我將皺的一團捧到面前,恍然落下淚來。
「是個兒。」
是個兒,母俱安。
床上的人與我對視一眼,簌簌滾下熱淚,抱著小東西親了又親。
外頭的顧晏州聞聲趕來,連顧衍也削尖腦袋湊上去看小妹妹。
我悄悄退下。
次日清晨,顧晏州半著肩膀,叩響了我的房門。
喝到第三盞茶的時候,我忍不住出聲:「將軍有事?」
他看了我許久,久到似要把我盯出個窟窿,才生道:「那份和離書,拿出來罷。」
我甚是意外,匆匆尋出。
提筆,蓋印,落款的剎那,顧晏州作一頓:「那日回門,我觀你父母,絕無可能接你和離歸家,那時你又該何去何從?」
和離雖不似休棄那般難看,于娘家也是面上無的。
歸家的子恐被父母兄弟厭棄,或祠堂孤寂或青燈古佛,而我父親薄繼母嚴苛,他這話倒確確實實為我擔憂。
我微微一笑:「天大地大,何不能去。」
他與我同在府中一年,見面極,本也沒什麼分,雖知是好意我卻不愿吐更多。
不再猶疑,印章緩緩落下。
我挲著紙上印記,顧晏州注視著我,眸微,最終道:「若你想走,不必等上三年。若愿留下,你永遠是顧家的主母。」
我目送他落進雨幕珠簾的背影,只緩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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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匪石。
從此我不是裴家兒,不是顧家主母,只是裴清玹自己。
這場雨下了三天。
大半月后,淮南的災訊上達天聽。
淮河汛期已至,大雨鋪天連降月余,大水沖破堤壩,出的不是黏土和石頭,卻是堆的麥稈散落一地。
天子震怒,下令徹查。
而瓊州的百姓,失去村莊稻田,飽摧殘。
太子請命親去瓊州賑災,顧晏州率軍隨行護衛。
當夜我便收拾包裹,準備跟在他們后去往瓊州。
阿喜張著雙臂站在院門口阻我,擔憂不已:「現下大水過境,那地方定是殍遍野蛇蟲遍地,姑娘為何非要去冒險!實在要去,阿喜陪你。」
我搖頭。
說得很對,災禍一出必定死傷慘重,即便開路的隊伍中有軍醫,太子邊也有醫。
瓊州需要更多大夫。
我就是大夫,而我必須把握住這個機會。
可是阿喜不一樣,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有自己放不下的人。
犯不著永遠跟著我。
這一年,顧衍住在老夫人院中,多吃在我。
阿喜照顧他頗多,冬芷被置后,就是這個四歲小人唯一依賴之人。
喜歡顧衍,也喜歡剛出生的顧箏。
年時我與阿喜躺在松老家的草垛上看星星,我說我想做醫,咯咯笑起來,說想做娘。
我笑小小年紀就想著嫁人生子,也不害臊。
「小小姐。」
的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我想做你娘,也想做阿喜自己的娘,全天下沒有娘的娃娃都可以做阿喜的孩子。」
多偉大的心愿。
所以,孤一人又如何,每個人都有自己非走不可的路。
12
賑災一行由軍隊開路,所行甚快。
我雇了馬車在道趕慢趕,仍被甩下多日車程。
等到瓊州地界,城門閉,城樓上儼然重兵看守。
「下面的,瓊州封城了,趕走!」
封城,為何?
我甩開心頭疑慮,深吸一口氣,婉轉道:「我本是瓊州人士,聽聞家鄉遭災,父母兄弟皆在此,生死不知,求爺放我進去看看罷。」
「滾滾滾!里頭鬧了疫病,嚴所有人進出,想死也別來這!」巡邏喊話的兵士毫無耐心。
洪澇過后,易發時疫,這我曾在醫書上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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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南方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食、傷口,尸皆易腐壞,疫病傳染更難控制。
瓊州事態陡然升級,那麼太子呢,顧晏州呢,他們還在城嗎。
急之下,我喊道:「我是大夫,我能幫忙!」
「你?」
兵士眉頭鎖,思忖片刻道:「等著。」
我在城外站了許久,才等到城門啟開一小道隙,來的是顧晏州。
他眼眶凹陷,似是疲憊不堪,只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猛地抬起眼皮。
「裴清玹,從哪來的回哪去!」
我死死扣住他的手臂,盯著他的眼睛祈求道:「帶我去見太子,你知道的,我能幫上忙。」
沉默片刻,顧晏州妥協了。
他領著我飛快往府衙走,大概是為太子與賑災員修葺的暫居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