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陸白榆退婚時,我正繡著嫁上最后一云紋。
聽聞在大朝會上,意氣風發的將軍跪在圣上面前,神決絕:
「臣不求封賞,只愿舍盡滿軍功。
「一半換與霍云瑯解除婚約,一半換陛下賜婚臣與蘭映。」
征戰三載,戰功卓著,所求竟不過是一紙退婚書。
指尖被刺出猩紅,我垂眸著,又不聲抹掉。
隨即起宮,求了一道圣旨——
婚期不變,夫君另擇。
聽說來朝的鄰國質子,風雅清雋,生得極好的模樣。
1
陸白榆在大朝會上退婚的消息剛傳來,皇后的懿旨便到了。
我放下手里的嫁,隨侍了坤寧殿。
皇后是我親姑母,此時被陸白榆氣得犯了頭風。
待得太醫施了針,猛地起,手撐著案幾就要破口大罵。
我手挽住的袖子,側眸看了眼尚未退出殿門的太醫,輕聲勸:
「姑母,莫要氣壞了子。」
著口坐下,仍是不住心頭火,忍不住低聲罵了句:
「狗東西!」
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太醫?陸白榆?抑或是……
我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母儀天下這些年,骨子里還是那個桀驁的霍家姑娘。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紅著眼睛看我,心疼地了我的頭,嗔怒說:
「虧你還笑得出來,你這眼怎麼比我還瞎……若是你祖父還在,我看他們敢不敢如此合謀,欺辱我霍家!」
可惜,祖父不在了。
自從軍神霍國公病逝,霍家風雨飄搖。
往昔霍家兒是上京最顯赫的貴,個個被捧在手心里養大。
如今卻做不得真。
姑母長嘆一聲,似有千言萬語堵在間,片刻后又忍不住憤憤:
「對了,你可知那薛蘭映是……」
2
可話未說完便停了。
殿外嘩然一片,原是皇帝駕到。
九五之尊著玄朝服而來,滿是上位者的威嚴。
「云瑯,此番苦了你。他陸白榆膽大包天,居然敢如此居功自傲!
「不過你放心,朕已卸了他的軍職,賞三十廷杖,讓他回去反省。」
在大朝會上鬧出此等靜,只換了這些雷聲大雨點小的責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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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
我垂眸,淺淺笑了笑,松開姑母瞬間握的手,行禮謝恩。
「……但是云瑯,你要知道,他如今是上將軍。」
我著鞋尖。
如今,整個大雍誰不知道上將軍陸白榆?
自從霍國公纏綿病榻,邊軍有將無帥。
大雍三個屬國反了兩個,只余下一個尚且中立的昭國。
那時,朝堂之上無人可用,邊軍帥位換了一茬又一茬,卻無一人能穩住戰局。
邊境,城池失守。
直到陸白榆接手邊境軍。
皇帝要用他,朝堂要靠他。
我輕輕頷首,平靜道:「云瑯明白。」
皇帝的語氣里著一滿意:
「朕自小看著你們長大,白榆不是個薄寡義之人。朕能看出,他仍舊對你有。只是你要知道,他是個男子,還是個有本事的男子。」
我頓了頓,而后才淡聲應道:「自然。」
實在不愿聽這些不中聽的,我斂袖行禮告退。
在殿門,我回看了一眼姑母。
只見看著眼前的帝王,眼底一片洶涌的冷肅。
3
我孤走在宮廊上,初冬的風從廊柱間灌,骨生寒。
陸白榆的確是個帥才,這是昔日祖父曾斷言過的。
如今見他如此本事,他老人家看著應當也欣。
只是。
這不是他把霍家,把我霍云瑯的臉面踩在腳下的理由。
「霍小姐!霍小姐,您等等老奴!」
我回神,看見皇帝近侍邁著碎步追上來,氣吁吁地遞給我一樣東西。
玉墜青潤。
與我頸間的,本是一對。
澤國盛產玉,祖父當年一戰破之,澤國君主俯首稱臣,獻上無數奇珍異寶。
祖父從中挑出最上乘的,琢一雙玉墜,贈予我與陸白榆,作為定信。
恍惚想到,陸白榆也曾與我一樣,鄭重地將這玉墜佩戴。
我本以為這算是他對我們的承諾。
可誰家的承諾如此脆弱?
說退就退了。
「您莫要傷心,陸將軍不過是年氣盛,一時賭氣才還了這訂婚之。
「但陛下可尚未準允他退婚。」
我一怔。
只聽公公接著說:
「陛下覺得,陸將軍年有為,您亦是名門之后,本是天作之合,又何苦鬧這樣?
「再說了,世間又不是只有退婚了再婚這一種法子。
「所以陛下散朝后敲打了陸將軍,將軍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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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低聲音:
「娶平妻,也未嘗不可。您說呢?」
我驀地抬眸,齒間輕,連帶著聲音有些發冷:
「……陸白榆親口說的?」
公公笑而不答,躬告退。
我垂眼看著掌中的玉墜。
好一個未嘗不可。
4
風更涼了一些。
我站在湖邊氣,看半空卷起細碎的雪。
我與陸白榆也算是青梅竹馬。
陸家雖出寒門,但陸大人曾是祖父帳下的左前鋒。
驍勇善戰,頗倚重,連連提拔。
幾乎被祖父當了親兒子。
畢竟,他真正的親兒子——
我的父親,霍國公府世子,是個草包。
而陸白榆更是青出于藍。
他讀兵法,通謀略,年時便打過不漂亮的勝仗,天生帥才。
子也是頗人喜歡。
祖父曾欣地對我說:「云瑯,你爹不靠譜,但祖父靠譜!我給你配個絕好的兒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