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陸白榆第一次來霍國公府。
暮將盡，年披甲而立，眉目朗若刀刃，眼底藏著鋒芒。
卻對我笑得。
人心口微。
我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著它瞬間融化。
忍不住嘆了口氣。
祖父，您臉疼嗎？
5
我思緒神游，卻驀然被人攬住了腰，狠狠往后一扯。
脊背撞上堅的膛，震得生疼。
抬眸，對上陸白榆那張掛著不悅的臉。
「霍云瑯，你瘋了？」
……我好端端的，沒招誰惹誰，何瘋之有？
他臉愈發不耐，放開我的腰肢，語氣冷：
「我本以為你多也算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沒想到也會這般惺惺作態。」
我微微一怔，隨即環顧四周。
只見湖水幽深，石階，不遠宮人竊竊私語。
心下了然——
陸白榆以為，我被退婚，要尋短見。
或者說。
陸白榆以為，我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作勢以死相，留住這婚約。
我幾乎被氣笑了。
「陸將軍，聽說你被賞了三十廷杖。該不是還有余下的軍功，能把這也一起抵了？」
陸白榆聽出了我的嘲諷，眉頭擰得更深：
「我自知對不住你，愧對霍將軍的栽培。所以，這三年的軍功我不領，廷杖自然也會。」
「那敢好。」
我垂下眼瞼，后退半步，理著腰間被弄的絡子流蘇。
陸白榆靜默片刻，語氣稍緩：
「是你曾與我說，人生在世，為的就是一個瀟灑恣意，憑心而。」
我手上的作頓住了。
他這話什麼意思？
這移別的責任，還能歸咎到我頭上？
他目沉沉，話間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坦然：
「我遇到蘭映，才真正知曉什麼靈魂相伴，惺惺相惜。我們縱橫沙場，護衛家國，策馬橫刀。這與在帝都的高門大戶中，與一個被培養出來的世家相伴截然不同。這才是我所求的一生。」
我慢條斯理地理好了流蘇，隨意抬眸：「誰不讓你求了？」
6
陸白榆結微，似是被我淡然的態度噎了一下。
但很快又繼續說：
「霍將軍病故前，我承諾過要照拂霍家。如今風云起，我不會看著霍國公府陷困局。先前是我欠缺考量，莽撞行事。現下我愿聽從陛下所言，娶蘭映與你為平妻。」
Advertisement
「……你就不問問薛蘭映？」
陸白榆神里帶了疼惜：
「蘭映豁然，不在意名分，只求真。知道你是京城貴，在軍中時就常問霍家姐姐如何如何……怎會與你一般，計較甚深？」
原是在軍中茍且的。
明目張膽地放肆。
怪不得姑母提及薛蘭映時，如此憤憤。
陸白榆見我不語，看了看天，轉便往刑司去。
「陸白榆。」
他步子一滯。
我抹掉心頭不多的酸，神平靜，緩緩道：
「我霍云瑯金尊玉貴地被養大，目中無人小肚腸也不止一兩日。我雖從不自稱貴，但也斷然不愿意自降價。
「，明目張膽無視禮法規矩，自甘共夫之辱。
「你，冠冕堂皇罔顧倫理綱常，妄想齊人之福。
「平妻？你做什麼夢？」
我一把扯下頸間的墜子，并著陸白榆退回的那枚，反手扔進了湖里。
陸白榆臉徹底變了。
「霍云瑯！你以為霍家還是以前的霍家？！
「這可是陛下的意思。今日我挨了這三十廷杖，平妻之事就是板上釘釘！
「婚期不變，你準備出閣吧。」
濃云蔽空。
我定定地看著他，目微挑。
「你試試？」
想把我霍云瑯當件拿？
未免可笑。
7
我離宮回府，侍月鷺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我回來立馬遞上手爐。
「小姐，怎麼樣了？」
「準備筆墨。」
不想被人當件，就不能逆來順。
但我話雖撂下，可也必須承認，霍家境堪憂。
所以，陛下才能放任陸白榆踐踏霍家的臉面。
讓我認清現實。
等好戲看夠了，又舍不得霍家尚持的資源和軍中影響。
讓我給陸白榆做平妻，名為恩賞，實則盤剝。
還有。
我從袖中拿出一張薄紙，放在火上焚了。
這是出宮時姑母差人送來的。
上頭寫著——
【帝將崇月下嫁昭國，穩定局勢。】
崇月是姑母唯一的孩子，如今方才及笄。
弱懼寒，一到天寒便只能閉門溫養。
而昭國，在大雍以北，常年落雪。
絕不能嫁。
如今是我與崇月的婚約，可長此以往呢？
我指節著眉心，心頭冷意更甚。
Advertisement
霍家做了皇權案板上的魚，所有人都將不得善終。
既然如此，那就……
我挲著指節暖了片刻，立即寫了一封信，由月鷺送出。
等回來時，我正在廊下喝酒。
月鷺抱著府中最厚的一件大氅，滿臉心疼地把我堆起來。
「小姐，您在想什麼呢？」
我看著天上的弦月，輕聲思忖著自語：
「我在想……前半生過得順風順水的日子，我后半生還是要過的。」
而后便是五日等待。
第六日一早，我拿著從云州送來的東西，進宮面圣。
8
我無無爵，原不該在上書房面圣。
但聽說昭國送來延年益壽的珍品，陛下心愉悅，侍便直接帶我來了。
剛到門口，就遇見了人。
陸白榆一朝服，頎然而立。邊的子明艷俏，與他得極近。
應是薛蘭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