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得厲害,卻從不見人來過。
祠堂牌位重重,一眼不到頭。
崔家上下數千祖先皆在其中,卻無一人佑我。
我蜷在團上,看見昏暗的燈投到墻上,竟晃出一個肖似母親的人影。
我哽咽著俯下子,像從前一樣趴在母親膝頭。
「母親,沈泊橋不愿娶阿蘊。
「阿蘊孑然一,又該往哪里去呢?」
凌厲的寒風卷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音,如泣如訴。
這座宅院奪去了我母親的命,現在又要將我吞吃腹。
我絕不要,死在這里。
出路,我來自己搏。
我跪到祠堂門前,俯長拜,字字凄悲:
「兒無能,令崔氏上下蒙。愿自請削發為尼,青燈一生,為父親母親祈福。」
04
繼母為博得一個好名聲,鑼鼓喧天地將我送往城外尼姑庵。
馬車方行至長安街前,便見城門大開,沖進一個黑束發的年郎來。
那年在我窗前勒馬,銀鞍繡幛,意氣風發。
「二姑娘,你認識我嗎?」
我沒掀開簾子,卻也從隙中窺見他溫和的面容。
他說:
「我是長平侯謝景書,此次回京,只為求娶二姑娘。
「我想為二姑娘的依靠,保護二姑娘一輩子。」
簾子被風掀起一角,我看見年人的黑眸明亮而熱切。
「我會保護好二姑娘,從此不二姑娘半點委屈。」
謝景書說想保護我,就真的上兵符,從此再沒離過京。
旁人勸他不要娶一個名聲不好,又克死自己親娘和前未婚夫生母的姑娘。
他反問,將上天注定的生死在一個姑娘單薄的肩上,是否太過嚴苛?
在那些我最難堪,甚至人人瞧不起的日子里,只有他,堅定地站在我側。
我如何能不容呢?
所以,當謝景書在宣州治水染瘟疫,城門皆封,只進不出,便是皇上以萬戶侯為賞也無人敢應時。
只有我,不顧命,千里迢迢趕去宣州照顧他。
我親自試遍百藥,與宣州所有的大夫幾乎一起翻爛所有醫書,堪堪保住謝景書一條命。
我自己的卻大不如從前,自那以后,大病小病接連不斷。
雪醇看了心疼,問我值得嗎。
此時我也想問自己,值得嗎?
05
回到崔府后,所見之皆已被掛上紅綢。
Advertisement
父親與繼母雖不待見我,但我嫁的是謝小侯爺,崔府還是照規矩裝扮了起來。
行至后院時,與正圍爐煮茶的繼母和妹妹面,我隔著小潭略略屈膝行了一禮。
離去時卻聽后傳來一聲輕嘆:
「得嫁高門,真真是讓人羨慕。可惜啊,是用自己親娘的命換來的。
「克死了自己親娘還能心安理得坐其,反正啊,我是不行。」
雪醇氣不過,扭頭就要理論。
我握住的手,溫聲說:「勿要沖,我們已經忍了那麼多年,還有什麼難堪的話沒有聽過呢?」
「幸好姑娘就要嫁給謝小侯爺了。」
雪醇嘆道:「那麼多年的忍總算要到頭了,我們姑娘終于要過上安穩的好日子了。」
安穩的好日子……
猶記得母親彌留之際握著我的手似著魔一般地重復:
「我們阿蘊會過上安穩日子,我們阿蘊一定會過上安穩日子……」
頭頂上張牙舞爪的紅綢在下十分刺目,我偏開頭,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母親,他們都騙阿蘊。
沒人要阿蘊。
06
大約是吹了風,我回來后就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
藥碗流水一樣送過來,卻依舊不見好。
漸漸又有傳言說我嫁不得高門,沒那個福的命。
「聽聞小侯爺抓了幾個嚼舌的人當街警告。」
雪醇喂來一勺藥,眉飛舞:「小侯爺對姑娘可真好。」
藥順著舌尖流腔,苦得我四肢發麻。
我垂眼勾了勾,沒有應聲。
喝完藥后,待其余人皆退下。
雪醇湊近了我,低聲道:
「侯爺說,他今日還是在老地方等姑娘。」
老地方指崔府后門的竹林。
從前,我不知多次在沙沙的竹葉聲中雀躍地等待他。
不論何時何地,謝景書總是來遲的那一個。
我現在才明白,不是有事耽誤,而是他從不期待我們的相會。
這次,我到時,謝景書大約已經等了很久。
「阿蘊,還好嗎?」
他并無半分不悅,只是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怎得一個小病折騰那麼久。」
我慢慢回手,輕聲道:
「從宣州回來后,子確實不如以前了。」
謝景書一怔,眉眼上旋即浮出幾愧疚。
Advertisement
「為我,你吃了許多苦頭。」
他的雙眼依舊如從前那般明亮,語氣也依舊熱切:
「阿蘊,待你嫁過來后,我會對你好,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多麼懇切的話,多麼深的年郎。
「景書,你會騙我嗎?」
我就這麼看著他,恨不得看到他的心。
「不會。」
謝景書沒有半分猶豫:「謝景書永遠永遠不會背叛崔蘊。」
可我猶嫌不夠,微微笑道:
「你若騙我,那就你永生永世,痛失所。」
他一愣,臉有些難看,但很快調整過來,笑道:
「所將要納我懷,謝某不怕。」
是啊,將我騙到手后,他的心上人進門便指日可待了。
謝景書的所,從不是崔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