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看我哪哪都不順眼,但我知道,對于自己徒兒的兒,他不會不管不顧。
他人在草廬,卻對上京中我的事了如指掌。
還在燒瓷繪制時讓我坐在旁邊看著,我明白,先生是想給我一個安立命的本領。
快開春時,京城傳來消息。
謝小侯爺對一平民子一見鐘,在長公主宮前跪了兩天,才換得娶那子為貴妾的懿旨。
11
有長公主的懿旨,那姑娘份再低,旁人也不敢嚼舌。
小侯爺被戲稱風流子,而早逝的崔二姑娘,為他可以拋棄命的崔二姑娘,就這樣消失在大火中,無人在意。
聽到消息時,我正坐在窗下借著燭為嚴先生補服。
一時不慎,銀針斜斜過指尖,珠頓時沁了出來。
謝景書,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姑娘。
還記得,有次二皇子的妾錯拿了我的大麾。
我一個未出閣的兒家,不好親自派丫鬟去二皇子馬車跟前取。
求到謝景書面前,他卻不以為然地道,只是一件大麾,何必如此在意。
他不知道,若是有人借此生事,只是流言便可要我的命。
現在,他想娶心上人,便忽然又知道了什麼是周全。
原來不是不懂,只是因為,他不想為我如此費心。
12
月如水,自窗欞流淌到我上,我像溺了水般,似乎就要窒息。
「哭完了嗎?」
嚴慎在院中做泥坯,手中作不停:「哭完了就來幫我調料。」
「沒哭。」
我連忙偏過頭干眼淚:「阿蘊來幫先生。」
嚴慎掀了掀眼皮,沒揭穿我。
「掉眼淚不丟人。」
他淡淡道:「執迷不悟才丟人。
「你回頭尚早,該慶幸自己沒有蹉跎一生。」
樹影婆娑,嚴先生坐在斑駁的影子間,像一座沉默的山。
「之一字,害人不淺,莫學你阿娘。
「之一字,害人不淺!」
長公主看著面前沉默的兒子,怒道:「謝景書!你何時長了這般!
「你妻子慘死在新房,還沒半年景,你又帶回來一個,費盡心機給抬高份。
「現在,你又和本宮說肚子里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長公主氣極,抓起手邊的茶盞砸過去:「混賬東西!滾出去!」
茶盞砸在謝景書前,碎片橫飛,茶水濺在他玄的袍子上,洇出一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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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行了禮,退到殿門前跪下,俯長拜,嗓音喑啞:
「請母親為兒臣賜藥。」
13
夜深深,謝景書回到府中,卻沒有先去主院看養胎的沈銀珠。
他遣散隨從,獨自在府中漫步,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凝宜軒外。
那場火的威力太大了,凝宜軒雖然已經被重新修葺過,謝景書站在門外,似乎還能到烈焰的炙烤。
阿蘊死后,他原本想在世家貴中再一個正妻。
阿珠卻傳來懷孕的消息。
他不得已,只能去求母親下懿旨抬阿珠為貴妾,讓即將出生的長子份不至于太難看。
阿珠這胎懷得不安穩,前幾日又落了紅,更是嚇得夜不能寐,整日以淚洗面,一來二去便生了重病。
太醫開了藥,藥方中的藥材卻極其罕見,他只得去求母親。
正巧皇祖母生前留下的一對釉茶碗碎了,為討母親和皇舅歡心,他本想親自去絳州尋有名的瓷匠嚴師傅。
阿珠卻仗著有孕,不他離開半步。
謝景書疲倦不堪,甚至不控制地想,若是阿蘊,定不舍得看他如此奔波勞碌。
可阿蘊已經死了啊。
他捂著自己的心口,面上罕見地出幾分茫然。
夜間輾轉反側,他的夢中全是阿蘊的低泣聲,醒來后心臟更是疼痛難忍。
謝景書不理解,他明明不在意去歲冬日的那場雪。
那雪卻無端的,在他心中越積越深。
14
三月初六,驚蟄。
黎明時分,茅屋外忽然來了一隊人馬,殺氣騰騰,說要請先生去京中為貴人修復瓷。
因著家中不能無人,我便讓雪醇留在絳州,做好易容后,隨先生上了馬車。
半月之后,正是春分,我們才終于到達上京。
久別歸來,我掀起簾子一角,往外瞧。
煙雨迷蒙,杏花紛揚時。十里長街似游龍逶迤,人涌間,我卻一眼就看到了他。
半年景,似彈指一剎。
謝景書的面上卻再也看不見曾經的年意氣,那雙烏黑的眸子里,只剩下冷沉與淡漠。
我不懂,他既抱得人歸,又為何這樣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思緒被馬兒嘶鳴聲打斷,窗外傳來謝景書平穩的嗓音。
「嚴先生舟車勞頓,謝某已備下好酒好菜款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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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是陌路人,他現在如何,不該是我多關心的事。
我收回心神,戴上面紗,隨著先生下了馬車。
謝景書的余漫不經心地掃過我,卻在撞上我眼睛的剎那間凝滯,整個人似失了魂般,嗓音發:
「……阿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