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書總在烈焰中步步,問我為何不在新房中乖乖等他。
我記不清多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今日卻破天荒地沉沉睡去。
直到打更聲將我驚醒。
我猛地睜開眼,忙去看窯爐。
卻不慎打翻茶壺,一整壺冷水全潑進了窯爐。
爐膛里青煙驟起。
這是先生盯著制的第一批瓷,要呈給圣上過目的。
如今全完了。
23
瓷院的匠人們連夜被先生請回來,燭整整晃了一夜。
我跪在屋外,滿心歉疚與恐慌。
當年我親手為自己燃起燒盡所有阻礙的火,時至今日,又被自己一壺冷水湮滅。
我幾近絕。
房門忽然被打開,先生疾步走過,只留給我一片角,他后跟著的人,皆是一臉焦急。
我沉默地低下頭,等院中又歸為沉靜,才肯落下眼淚。
難道只能如此了嗎?
夜風無聲吹過,拂過我的臉頰。
淚眼蒙眬中,我看見那盞釉茶碗,在燭下泛著瑩潤的。
先生養母親長大,又在深淵中拉了我一把。
此恩深重,即便我無法報答,也絕不能拖累。
我一無所有,只剩一條命。
那就,拿這條命去搏。
24
我在署衙中等到黎明。
原以為會有全副武裝的衛軍闖進來給我戴上鐐銬,卻不想,先沖進來的卻是個喜氣洋洋的小太監。
「阿沅姑娘!大喜事啊!」
我云里霧里,跟著他進了金鑾殿,才明白所指為何。
那批瓷,并沒有被燒毀。
瓷表面出現許多復雜的裂痕,宛如冰面碎裂,錯落有致。
圣上不釋手,賜名「裂冰瓷」,稱我那一壺水潑得妙。
還要我監制此類瓷燒出窯,供商隊出海貿易。
帝王允諾,若裂冰瓷百姓喜,便封我為督瓷,任司寶司典寶,居六品。
本朝從無子督瓷,若我封,便是開創先河。
大起大落,不過如此。
我懷著滿心的雀躍與期待,將所有力投于此。
第一批的裂冰瓷流民市后廣喜,甚至一件萬金難求。
我了朝中名人,前朝后宮無人不曉。
人人皆知,嚴氏弟子阿沅即將為第一督瓷。
數十年的人生之中,我第一次發覺,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暢意地活著。
25
四月一日,長公主設宴,廣邀世家郎君貴,前來苑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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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赫然在列。
京中無人不知,長公主厭惡極了謝小侯爺納的貴妾。
此次開宴,實為替小侯爺挑選正妻。
我份低微,還是個混在泥漿中的匠,貴們嫌我鄙,皆避我如蛇蝎。
長公主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喚我上前。
「你阿沅?」
漫不經心地晃著扇子,上下打量著我。
我俯行禮:
「民阿沅參見長公主。」
「讀過書嗎?」
我微微掐手心,低聲道:「略識一些字,只讀過幾本雜書。」
長公主輕笑:
「只讀過雜書便能有如此氣度,你這姑娘倒是謙虛。」
我低頭不語,卻聽長公主問:
「可曾婚配?」
這是……有意要我做謝侯夫人。
眾人嘩然,不明白長公主為何看上我這個低微的匠。
即便我就要封六品典寶,份也遠遠夠不上做侯夫人。
更何況,我容貌損,堪比修羅。
「母親,我不要娶!」
我還未答話,就見謝景書領著一群世家公子,神沉郁。
「阿蘊剛去世不久,兩年之,我不會再娶續弦,若要娶,便只能是阿珠。」
周圍竊語聲陣陣,有贊嘆小侯爺深的,也有嘲笑我不自量力的。
長公主被兒子當眾駁了面子,拂袖而去。
只剩我,跪在地上,又陷當年的困境之中。
數年前的阿蘊一無所有,所以惶恐無助。
現在的阿蘊有先生,有母親,還有窯爐中一批批待燒的瓷坯。
阿蘊,不怕。
26
長公主想要我做兒媳的事傳遍了大街小巷,先生雖沒說什麼,眉間卻多了幾道皺紋。
我知道先生在憂心何事。
謝景書乃長公主獨子,正妻要上皇家玉碟,不可外出拋頭面。
若長公主執意要謝景書娶我,我便再無緣之路。
我不明白,京中慕謝景書的世家貴如過江之鯽,長公主怎麼會偏偏看上我呢?
「我怎麼會看上嚴沅?」
長公主看著滿臉嫌棄的謝景書,怒極反笑:「我還想問問你怎麼看上的薛銀珠!
「嚴姑娘小小年紀便穩重不凡,又被你舅舅答應授予六品之位。
「你嫌棄人家出低微?」
譏諷道:「謝景書,你沒看出來嗎?人家本瞧不上你。」
長公主眼毒辣,那個阿沅和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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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看著沉穩安靜,從那雙似琉璃似的眼睛里,長公主看到十八歲的自己。
那年,殺盡兄弟姐妹,篡改圣旨,扶持年的皇帝登基。
做了十八年不寵的公主,弒殺君父的那晚,第一次會到重掌自己人生的自由暢快。
27
四月十二,奉命出使南國的使者來信,稱裂冰瓷供不應求,人們爭相贖買。
看著隨之寄來的賬目,圣上當即命六尚局準備為我冊封。
還要宴請群臣,以賀國庫盈。
金玉簾箔,明珠月影。
觥籌錯,推杯換盞之間,我起跪到玉階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