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這個時間它們會在這片海域停留一周。
今年氣候好,按理說更易捕撈,結果四五天過去一條都沒撈到。
一周之后,起風了。
剛開始只是小風,沒有人注意。
到了轉天夜里,眼見著風越來越大,浪也越來越大。
船老大經驗最富,他站在最高,眺著遠方,長長地嘆了口氣:「黃金時間過了。」
黃金時間一過,這片海域的風浪能瞬間把整條船吞沒,值錢的大貨也不會在此停留,我們必須立刻返航。
看著今年寥寥無幾的一點中貨,船上的人沒一個甘心的。
有的本就被一無際的大海抑到崩潰邊緣,再也撐不住,捂著躺在甲板上痛哭。
「我下去看看。」
絕不能就這樣返航,我從船艙里拖出潛水設備,無論如何要親眼看看海里的況。
「老周!你瘋了?這浪說來就來,你的命就那麼不值錢?」
「我的命本來就不值錢!」
我真的要瘋了,誰勸都不管用。
掙不到錢是什麼后果?我會過太多次,太多次了。
「給我一小時,一小時我就上來。」
船老大想讓其他人攔住我,但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任何作。
大家都不甘心。
我綁著安全繩,跳下船,尋找大貨的蹤影。
一個小時里,我拼盡全力在周圍搜尋。
沒有,什麼都沒有。
海水溫度低,能見度小,我憑借以往的經驗一點點找,找到絕,找到麻木,甚至出現好幾次幻覺。
直到被人拉起來,我著氣躺在甲板上,意識才勉強清醒些。
「再給我半小時,最后半小時。」
「周邢!」
「我可以找到的!」
「雷達都找不到,你找得到個屁!」
船老大和幾個人一起扯下我的潛水服。
他一掌送到我臉上,在噼里啪啦砸下來的暴雨中怒吼:「你夠了!錢不是這麼掙的。想想梨廷老周,想想你兒子,他在等你回家!」
這一掌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而來,連帶著吼聲也灌我「嗡嗡」作響的耳中。
我終于冷靜下來。
那一刻,只剩下漫天的風聲和水聲。
我們連滾帶爬地進船艙里,不知是誰最先哭出聲,最后所有人都抱在一起痛哭。
11
今年氣候非常反常,再等下去危險就大了,我們只能提前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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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異國停船休息的時候,我給梨廷發了消息,告訴他我今年會提前回家。
躺在酒店里,我一夜未眠。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終于有勇氣拿起手機給楊淺發消息,告訴提前返程回家的事。
電話里楊淺的語氣很輕快,還說著要帶梨廷來半路接我,順便在我們船上驗下生活,找找碼字的靈。
還沒意識到我提前返程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捂著臉,把那點強歡笑一臉苦相。
為什麼每每生活有一點點起,有一點點平穩的時候,老天總要給我當頭一棒,將我打回泥濘中掙扎。
我回去以后該怎麼跟楊淺解釋才相信我沒有騙,以后一定能掙到承諾給的那樣?
會不會也像其他人一樣,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也不肯相信我給出的承諾?
我心如麻,又難到麻木。
接到楊淺和梨廷的那天下著雨,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霧蒙蒙中。
楊淺其實不是那種冷冷清清的子,但不論在哪里看見,都有種站在人群中又不和人群融在一起的覺。
我找不到形容的詞,說這是獨屬于自由職業人的松弛。
上船的時候我背著楊淺,很敏銳,一眼就看出大家臉上的低落。
「都怎麼了?馬上要回家團圓,怎麼覺都難過的?」
我像被針扎了一下,慌忙掩蓋道:「沒……沒事,就是都累了,你……別多想。」
該怎麼給一個代?我挖心掏肝地想了這麼久都沒想出來。
梨廷想必也猜到我這次沒掙著錢,臉上顯出幾分藏不住的焦慮,這還是我頭一次看見他出現這種緒。
他應該也很在乎楊淺,比過往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在乎。
路過他邊時,我沉默地了他右肩,他也什麼都沒說。
我們默契地暗自做著接后果的心理準備。
我提前整理過我的單間,卻還是沒整理周全,依然糟糟的。
楊淺一邊跟我聊天的同時,順手就幫我將雜的房間歸置整齊。
外面涼,船艙里的溫度比外面高,用我的巾著頭發上的水珠,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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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發,轉過換服時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頭發上的雨水過脖頸和鎖骨,沒在領中的畫面。
船艙很,我上很臟,四周都是惱人的魚腥味,我沒有掙到承諾給楊淺的錢……
我默默和心里的熱浪對抗,卻在從背后著我的傷痕,問我當時疼不疼的時候差點潰不軍。
人可以抵千軍萬馬的踐踏,可以忍狂風暴雨的摧殘,卻抵不了喜歡的人那句「疼不疼?」。
12
我落荒而逃。
在駕駛室外面吹著冷風到深夜,船老大忍不住出來踹了我一腳,才將我趕回船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