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帝即位,吳公公急流勇退,蒙天子特賜宅邸,得以在京都頤天年。
縱然吳公公曾教導的侍都了新帝邊的紅人,卻無人再喚他一聲九千歲。
得了這吹捧,吳公公面稍霽:
「李姑娘行事如此大膽,倒是很合咱家的胃口。」
他一步步走下堂中,目從我的朱紅喜服上掃過:「喜轎也不乘?李姑娘竟這般迫不及待?」
賓客們哄然大笑,極盡吹捧吳公公喜得佳人。
「我是來退婚的。」我啞聲開口。
然后不聲避開吳公公過來的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九千歲素有孟嘗春申之名,廣結天下英才,既對英豪有義,何至于刁難我一小小子?」
吳公公眼神一抖,猛地咳了一聲,他環視眾人,最后才將目落在我上:「看來,跟了我這閹人,倒是委屈李姑娘了?」
我對上他的目,一寸不肯退避。
我在賭,賭這位吳公公要的是在天下人眼中,我李稚魚明面上是心甘愿嫁給他的。
他尖著嗓子,拖長尾調:「先帝都不敢如此打咱家的臉。」
我抿著,一字一頓,無比清晰道:「求您全。」
他霎時黑了一張臉,眾人噤若寒蟬。
良久,吳公公轉過去,擺擺手:「也罷,強扭的瓜不甜,父母之命你不肯遵,咱家給了李家聘禮十金,李姑娘還與咱家便是。」
我咬著牙,陡然一僵。
繼母怎麼肯將咽下去的好吐出來?
「拿不出?」他像是料定了這個回答,咧冷笑,「不如就用李姑娘這只千金素手換吧。」
吳公公擊掌,仆從捧來燭臺。
他拿起一支蠟燭近我,死死攥住我的手。
蠟油滴落,火舌瞬間躥起,上我的尺骨。
我吃痛皺眉,卻咬牙不肯挪開。
吳公公擰眉看著我,一揚手,將一柄匕首甩在我面前:「咱家沒這個耐心,自己割。」
賓客席上不知誰嘆息了一聲。
我深吸了一口氣,注視著地上鋒利的匕首。
我知道他們在可惜什麼。
我六歲啟蒙,尤擅琴藝,書畫紅,亦是勤學苦練,一日不曾懈怠。
歲前,長公主設宴,我代雅琴閣的師傅參宴,宴上一曲聞名天下。
今日過后,上京了一個「千金素手」李稚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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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此生再不能琴了。
6
從吳府出來后,我如釋重負。
手腕上鮮淋漓蜿蜒。
我的意識有些模糊,渾止不住地發抖。
沒關系的,我低頭勸自己:李稚魚,你自由了。
撕開袖擺,草草包扎后,我決定出京都,去尋被下放到沛州的舅舅。
上的金釵首飾足夠換路上的盤纏。
我知道,一個靠著卑躬屈膝、曲意逢迎登上高位的九千歲,一朝被落了臉面,會對我展開怎樣的報復。
可我不曾料到,吳公公的報復來得如此迅疾,連賓客的面子都不肯周全。
7
我在當鋪換了足夠的盤纏,換上一輕便的裝束。
京郊五里,白雪鋪陳。
后的追殺已至。
我本就傷的嚨,因灌進了太多的冷氣,已經紅腫不堪,難以出聲。
吳公公的人馬愈發近了,腳步聲越來越響。
意識模糊中,嗡鳴的耳邊,甚至出現了刀槍劍戟的聲響。
迎面而來的車輿之上,綴著一枚玄鐵制的「景」字。
那是我生命中最寂靜的一場雪,所有的聲音都熄滅了。
車中的主人開錦簾,出筋骨停勻的一只手。
四目相對。
我哭著比畫:
【只要您肯救我,怎麼樣都。】
漫天大雪中,那人靜靜看我半晌,頷首:
「家中二子一,正缺一位母親管教。」
他垂眼,意味深長道:「你可愿嫁?」
8
模糊的視線向他,我訥訥點頭。
他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淚痕。
其實,我認得這車輦。
它的主人是景侯方墨亭,一個踏著尸山海,一步步封侯的權臣。
人皮相、修羅手段。
上京的人說,戰場上纏著方墨亭的魂數以萬計。
能讓吳公公那樣人看見他的馬車,便聞風而逃,可想而知,這人該有多可怖。
我不知道,求娶一言是否只是方墨亭一時興起的逗弄。
馬車上,隨行醫師為我診治。
「這嚨的傷可治,但姑娘這手,怕是日后再難提得起重。」
方墨亭的視線落在我的腕間,語氣倏然發涼:「欺負了?」
我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扯著他袖袍的一角,忐忑搖頭。
我只聽說過,方墨亭這人睚眥必報,但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
仆從在錢莊取來一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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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侯的馬車停在了吳公公的府邸外。
里面的人通報時,吳公公親自出門相迎,看見一抬抬金子,眼睛都亮了。
方墨亭下了馬車,仍是一副散漫的模樣。
他慢條斯理地問:「聽說,你想用十金買本侯的人?」
吳公公頭上冒著冷汗:「老奴不敢,想必其中定有誤會。」
「不重要,這一千金是本侯的心意。」
方墨亭勾起角,似乎在同他好生商議。
吳公公的臉上浮現諂的笑意:「既然景侯盛,老奴便卻之不恭了。」
他吩咐左右去抬府門外那一箱箱金子。
下一刻,最近的那箱金子卻被方墨亭「不經意」地抬腳踢倒。
滿箱的黃金滾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