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正堂時,便看見盛裝打扮的繼母與庶妹李蕓禾。
繼母一改往日的疾言厲,目和:「不知公主駕臨李府,有何貴干?」
「有何貴干?」
熙寧公主環視一周,高高揚起手,當著眾人的面給了繼母一掌:「你什麼份,本宮還未開口,得到你這鄙之人犬吠?」
我微微愣在正堂門前,那樣恣意的跋扈底氣,我從未有過。
李蕓禾瞪圓了眼:「你怎敢打我的母親?」
熙寧公主笑了:「本宮打人,還要同你這個庶商量?」
父親生怕公主怒,殃及李家,急切沖著堂外的我道:「還不快見過熙寧公主?」
熙寧公主挑眉,轉過來,視線悠悠落在我上:「你就是李稚魚?」
我俯向行禮:「民李稚魚,見過熙寧公主。」
輕慢的眼神從我臉上掃過,嗤笑一聲:「景侯把你從吳公公那火坑里救出來,你便以為他將你放在心上了嗎?」
我平靜地看向:「這是我與景侯之間的事,倘若公主今日是來李家撒氣的,沖我李稚魚來便是。」
愣了愣,冷笑道:「你倒是好子,不過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無。不如由本宮來告訴你,這麼些年,能讓景侯念念不忘的,只有他那位亡妻。」
「就連那位的一條絹帕,他也隨攜帶,從不離。你一個商賈,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他一時興起逗弄的阿貓阿狗罷了。」
對于這樣的指摘,我并不生氣,吳公公的平湖宴后,比這再難聽的話也過我的耳。
一步步走近我,眼底閃過憐憫之:「你不會真的等著景侯來娶你過門吧?」
「實話告訴你吧,景侯去宸州平定兵變之事,此時正宮覲見。父皇答允過本宮,他回京之時,便會為景侯與本宮賜婚。」
門口熙熙攘攘的聲音傳來。
熙寧公主面上一喜,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父皇為本宮和景侯賜婚的旨意到了,李稚魚,你且親眼瞧著吧!」
隨著話音落下,宮中侍扯著尖厲的嗓音,回在府門之外:
「圣旨到!」
12
直到宮中侍公公一字一句宣讀完圣旨,熙寧公主的臉也一點點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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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圣上賜婚的圣旨,卻是賜婚景侯與我。
府門大敞,人聲鼎沸,一旁的父親推了我一把:「還不快領旨謝恩!」
這幾日,流水的聘禮送進了李府。
繼母破天荒有了好臉,扯著我的手,極盡諂:「日后,你可要多多幫襯你妹妹。」
父親不知燒了幾回香:「看來我李家真有機會大富大貴。」
直到大婚當日,我依舊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
婚典是在方墨亭的府邸辦的。
思緒浮浮沉沉,朱紅撞,繁瑣的禮節,與側一喜服的方墨亭。
世人皆說,景侯方墨亭平生最惡繁文縟節。
可這一天方墨亭不厭其煩地遵照那些禮節,一一周全。
直到人退卻,暮四合。
紅燭喜帳,方墨亭牽過我的手,
心中虛無縹緲的莫名緒,自飄浮中一點點落了下來。
紅燭映襯著他的臉,像一方溫涼的玉。
見我怔愣,他無奈笑了一聲:「知道你了,吃吧,都是給你準備的。」
漆木紅盒中盛放著各式的糕點。
我咬著一塊椰蓉糕,不知為何,眼里已經有了淚。
我還記得,三年前舉家逃往京都的路上,糧食越來越。
最后,父親和繼母將干糧分了。
而我什麼都沒有。
還是一個好心的大娘塞給我半塊饅頭。
庶妹李蕓禾咬著餅子,幸災樂禍對我道:「長姐,爹娘肯吊著你一條命,你便恩戴德吧。」
他們不在意我的死活,只是到了京都,會與舅舅相見。
我早逝的母親是舅舅最敬的姐姐,沒了我,李家不好搭上舅舅家的關系。
見我手中仍有「余糧」,唾了一口:「晦氣,明知道自己多余,怎麼不跟你那早亡的母親一起死了?」
本已轉的我,去而復返,揚起手,重重落在臉上:「不許你提我的母親!」
「你敢打我?」滿目愕然。
打了李蕓禾的下場,便是在父親和繼母的「關照」下,兩日水米未進。
「想到什麼了?」
耳邊傳來方墨亭溫淡的嗓音。
我凝視著他,抿道:「都是從前的事了,不重要。」
13
方墨亭的探尋,似寒雪里的一把刀,沾著氣。
在我面前,他一貫是君子端方的模樣。
只有在某些時刻,我才能將他和傳聞中殺伐果決的景侯聯系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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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看他,他卻倏然垂了眼,挑眉去倒酒。
微敞的喜服袖袍,氣更濃了。
「方墨亭。」我輕輕喚他的名字。
他作一頓,眼里閃過一訝然,角的弧度卻更深了。
我有些張地扯過他的手。
他容微僵。
直到袖袍被我一點點掀開,其上赫然是一道鞭痕,傷口大概被主人隨意理過,約滲出的暗紅。
「熙寧公主的脾氣不大好,出了這口氣,日后便不會刁難于你。」
他似笑非笑解釋道。
不是這樣的,除過那道新傷,我看到的是一道道猙獰的疤痕。
對于方墨亭,世人皆見其灼曜目,但那些不世功勛,卻是他以命換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