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座的陳之恙遙遙舉杯對我示意。
回過神來的眾人發出喟嘆。
而熙寧長公主竟帶頭拊掌微笑:「極好。」
一場花朝宴,我與熙寧公主化干戈為玉帛。
這是圣上樂見的結果。
也許,這位熙寧公主也未必真的全然放下。
但這份氣度,令人可欽。
15
「長姐,你等等我。」
我被李蕓禾從后喚住。
眼里蓄著淚,輕聲道:「我知道,我是因為你才能來這花朝宴,但席間,我并非有意為難你。」
似乎每次都是這樣。
李蕓禾犯了錯,只需要楚楚可憐掉上兩滴眼淚,便能得到所有人的寬宥。
但這一回,我不在其中。
我沉片刻:「即便你不來,我也是會去找你的。」
低頭,似乎是在思索我這句話的深意。
我并沒有給反應的機會,出左手,鉗制住的下。
「我右手有傷,但這小小瓷瓶還是拿得起的。」
白瓷小瓶的藥頃刻了的。
一瞬間愕然,俯拼命地吐。
醫館給我診治嚨時告訴我,這啞藥并不十分厲害,名喚「牽楓散」,如果不用對癥的名貴藥材費心醫治,日后也能開口言語。
只是,那嗓子會如同六十老嫗,嘔啞啁哳難為聽。
那時,我忽然記起了一樁舊事。
父親將綢莊生意做到了上京,李家的丫頭仆從也多了一些。
新來的丫頭面容俊俏,偶然因幾句哼唱,被陸淮生夸贊了兩句,過了沒幾日,那丫頭便口不能言。
「牽楓散」產自祁州,陸淮生又是從何購得的呢?
今日,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以其人之。
我問醫要那啞藥時,方墨亭就在一旁。
他沒有問我取那藥的用途,只是漫不經心道:「想做的事就去做,出了事,自有我替你兜著。」
我不顧李蕓禾的哭求,向外走去。
卻在外間看到了一人。
玉蘭樹下,方墨亭背影落拓。
我悄無聲息走過去,俯了他垂落在側的手。
雖已初春,天仍舊寒涼。
微涼的覆上手背,他不知在這里駐足了多久。
我遲疑開口:「你怎麼不讓人進去喚我一聲?」
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吻里多了一層撒的意味。
方墨亭牽過我的手,靜靜看著我,邊勾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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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的樂聲。」
16
人總是丟掉什麼,就會在長夜難眠的日子里輾轉反側想起。
那日花朝宴外,我踏上馬車,瞥見街角那道悉的影。
是陸淮生的。
幾日的時間,府中下人來報,有鬼祟之人在府外盤桓許久。
書案上,方墨亭正抄詩給我。
他正要起,我卻按住他的手,低眉看向他:「我去看看。」
不出意外地,下人將陸淮生扭送到我面前。
正堂之中,陸淮生似乎瘦了不,抬起一張憔悴的面容:「稚魚,你肯見我?」
我沉半晌,屏退侍從,諷刺地勾起角:「我不認為你我到如今的這個景,還有見面的必要。」
他愕然地抬頭,眼中似有淚閃過:
「稚魚,你可還記得,我們在雅琴閣的初遇,我跑遍整個街,為你尋得『孟春賦』的樂譜……我說過上京落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便娶你過門。」
陸淮生仿佛陷了某些回憶中,分外。
「是,」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如今的確已嫁為人婦。」
陸淮生一愣,眼里忽然涌現不可抑制的憤怒:「我知道你氣我,可我也是為了我們的以后著想,我若真想害你,平湖宴上又豈會只用些啞藥?」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那我真是要好好謝陸公子的大恩大德了,你可真是——會裝啊。」
陸淮生聞言,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李稚魚,你怎麼敢……如此辱我?」
我冷笑一聲,陸淮生之所以千方百計想要見到我,無非是因為,如今的他走投無路了。
父親以為攀上了景侯,自覺李家水漲船高,不肯將李蕓禾嫁給陸淮生。
而吳公公自那日府前辱后,便閉門不出。
陸淮生懷揣著高厚祿的夢來到上京,又豈會如此輕易離去?
所以,曾經與他談婚論嫁的我,便了他在上京最后的稻草。
「你知道那景侯是怎樣殘忍之人嗎?」
我沒有言語,陸淮生便一字一頓地控訴著自己的境。
從方墨亭手下之人怎樣辱他,到將他錢財騙后,致使他淪落進乞丐堆里,沿街乞討。
我沒有懷疑,陸淮生上襤褸殘缺的衫,足以說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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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公子,」我打斷他的話,聲道,「你且等一等。」
他眼里倏然升起希,忙不迭道:「好。」
出了正堂,我去了一趟后院柴房,選了一最的柴。
踱步進正堂時,背對著我的陸淮生正環顧著周遭華貴的陳設,發出「嘖嘖」之聲。
我拎起手中的長,照著他的后腦勺敲下,一字一頓道:「你放屁!什麼左相門生排,什麼方墨亭從中作梗,你便中不了舉,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文曲星下凡、寶貝金疙瘩了,狗屁一個。」
我一下又一下砸在他上,頭上。
連同這一年的憤懣與屈辱,盡數宣泄。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陸淮生捂著腦袋上的,驚懼地大喊:「你怎生如此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