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太子敗落,只有我愿陪他流放六年。
他東山再起后卻把我趕出京城。
「你份低賤,不宜為妃。」
太子贈我一箱黃金,神矜冷。
「別走太遠,就待在京郊。孤若有空,或許去看你。」
我沒聽他的話,繞過京郊,直接回了千里之外的江南老家。
推開廢棄祖宅的門。
那當年在戰中走散的養夫居然還活著。
他直起高大健壯的板,眼圈一紅,扔了鋤頭。
「死鬼,恁還知道回來!俺等你等得花兒都謝咧!」
01.
慶熙十六年的春天,廢太子蕭硯復位。
朝野巨震。
當年陷害蕭硯的九王雖已畏罪自戕,然牽連甚廣,人人自危。
一月不到,東宮的禮堆如高樓,一半給蕭硯,一半給我。
「明春姑娘,您可是太子邊最紅的人兒,這京城里誰不想討您幾句好呢?」
而我只能一概拒絕。
「各位大人誤會,三日之后,我就要走了。」
如是解釋多次,竟累得病倒。
三日之后,蕭硯來時,我正在喝藥。
纏枝金勺磕碗沿。
藥很苦,人難咽。
蕭硯喂我一顆棗,作溫,語氣卻冰冷。
「馬車已停在門口,喝完了,就走吧。」
「好。」
我開口,數日高燒,嗓音嘶啞,似是哭過。
蕭硯指尖一凝。
他撇過頭,眼底無波,映出青的天。
「央明春,你份低賤,應自知不宜為妃。
「別走太遠,就待在京郊。孤若有空,或許去看你。」
我伏著子點頭,咳得厲害,抬眼卻只能看見他高不可攀的角。
曾幾何時,他被人當眾撕爛這蟒紋袍,渾污泥,低賤到與狗爭食。
只有我不嫌棄,背著他走過萬里長街。
那天大雪紛飛,我子瘦弱,一步一抖。
蕭硯奄奄一息:「姑娘,我將死之人,不值得你如此。」
怎會不值?
娘死前抓著我說,太子云中白鶴,謫仙下世,匪時救了江南萬人姓命。
我帶這位謫仙回橋,風吹日曬,推驢車賣白菜養他。
如是六年。
直到他復位后,慶功宴上,當眾與阮將軍的妹妹定親。
聽說阮小姐的眼里不得沙子,不喜我這賣菜。
蕭硯需要阮氏兵權固位,索將我趕走。
我走那天,還見阮小姐提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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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我時捂著鼻子:「癩皮狗,終于跑了。」
后半天朱霞,阮心瑤挽著蕭硯胳膊,笑語如鈴。
「硯哥哥,等婚后,我把央明春留下的東西都燒了好不好?我嫌臟。」
蕭硯語氣很淡:「嗯。」
馬車顛簸,車夫瞅我蒼白病容,小心翼翼。
「姑娘日后想去哪兒?京郊尼姑庵?還是附近找塊閑田置宅?」
蕭硯賞的那箱金子被抱在懷中。
我了春風吹過宮墻上初綻的野花,搖搖頭。
「都不。
「去碼頭吧。」
走水路回江南的那班船,就要開了呢。
02.
這船開得夠久。
久到病去如,我把子漸漸養得康健了些。
船艙里多是由京城下江南的生意人。
天高皇帝遠,他們閑議國事,無非圍繞著蕭硯。
「聽說太子當年被廢黜后,曾遭一央姓賣菜玩弄調戲,鎖在橋里折磨許久。」
「那賣菜似乎與青州央氏的兒重名呢,莫非是同一人。」
「真的假的?央家世代書香,怎麼養出如此毒婦。」
我戴著冪籬飲茶,聽他們無中生有,也算有趣兒。
畢竟陪蕭硯東山再起的這些年,坊間嫉妒污蔑我的人實在太多。
有說我貪圖蕭硯,也有說我一心謀劃只為攀上皇家高枝。
甚至還有說,我是九王派去拖蕭硯后的禍水。
蕭硯清冷,不屑駁斥市井流言。
我也就此習慣了。
偏偏有個挑米的擔夫路過船艙,忽然紅著脖子反駁。
「你胡扯!
「青州央家早被山匪滅門,哪有什麼兒還活著?
「就算有,也是聰慧寬萬中無一的子,豈容你等臭評議?」
幾個侃大山的生意人急了,剛要跳起來罵。
卻見那擔夫著膀子,實壯,高過眾人一個頭,實在不好惹。
只好氣焰全消,畏畏命船家趕他走。
我溜到船尾,看見船家恨鐵不鋼指著擔夫。
「你啊,又給俺惹事。上個月為救個被欺負的陌生姑娘,給富商打到腦袋開花。
「前幾天又護一只被待的小貓,把舉人老爺罵個狗淋頭。
「今天人家可沒招你,不就說了幾句央家兒嗎,和你有個啥關系?」
擔夫不語,垂下俊秀眉眼。
他臉被暑熱蒸得發紅,膛一起一伏。
「怎得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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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亡妻哩!」
我嗆了個趔趄。
03.
船靠岸青州。
我跟在擔夫后。
他背著幾十斤重,石板路被曬得那麼燙,卻走得很穩。
肩膀很寬,腰卻瘦,扶著米袋的小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
「陳序——」我喊他。
他回頭,一雙清澈漆黑的眼睛過來,像被春雨洗刷過。
「姑娘,你認得我?」
四周鬧市,人來人往。
不便多說。
我聲音有點抖:「我也是青州的,久未歸家,可否找個安靜地方詳說?」
陳序笑,出白牙,眼如月彎。
他引我一路回到央家祖宅,請我吃茶。
那兩扇玄黑木門上還有山匪當年掉阿爹時濺上的。
多年塵封的回憶霎時涌來。
穿堂風吹起遮面薄紗,我看見正廳里遠遠供奉著央家老小墓牌,眼淚險些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