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忽然站著不了。
他盯著我，過高的個子帶來迫。
「姑娘。
「我看你，很是眼呢。」
我慢慢摘了冪籬。
陳序面如死灰。
「央明春，你居然還活著。」
他手抖得握不住茶杯，滾水燙得指骨發紅。
八年前，山匪屠家，娘抱著我從狗里鉆出去，才逃過一劫。
帶著我一路逃到京城，哭壞了，不久病死。
那場匪最終被當年仍是儲君的蕭硯平定，救了數萬人命。
也是後來我掏心掏肺扶持蕭硯的原因。
至于陳序，孤兒一個。本是爹娘按照算命先生說的旺妻八字找來的養夫。
這些年，青州是我不敢提起的噩夢。
我從未想過陳序還活著。
他此時朝我大步來。
樣子很兇，嚇得我后退。
誰知他只是直起高大健壯的板，猛地奪過我手里青布包袱，眼圈兒一紅。
「死鬼，恁還知道回來！
「俺等你等得花兒都謝咧！」
04.
我就此歇腳，順便逛了逛央家方圓幾里。
附近鄰居早都搬空了，這條街人跡罕至。
青州人都嫌這兒冤魂多，氣重。
陳序告訴我，前幾年他一直靠走鏢為生，最近回到青州安家，不再到跑。
提起走鏢中奇詭風云的江湖經歷，陳序氣方剛，俊采神飛。
和印象中打架輸了就抱著我哭鼻子的單薄年實在不一樣。
我問他為什麼不再走鏢。
「在外漂泊無定，沒意思。」
陳序低著頭，聲音有點悶。
「再者，我也怕你萬一還活著，回家來找不到我。」
他給我熬小時候最喜歡喝的蕓豆蹄花湯，又蒸了滿屜包子。
「阿央，多吃點，瞧你瘦的。」
「我剛病過一場，吃不下太多葷的。」我笑笑，給他夾菜。
陳序臉有點不好看。
「你在京城，欺負沒？」他忽然問。
我去了那些不開心的事，只告訴他，我救過蕭硯，不是傳聞里的毒婦。
而且，東宮富麗堂皇，我過了段很太平安逸的日子。
「太平安逸？」陳序忽然打斷。
他猛地握起我右手，一時氣極：「這麼深的疤，你管這太平安逸？」
我有些尷尬。
那還是從前給蕭硯擋刺客留下的傷痕。
利刃扎穿手背，很可怖。
蕭硯豁出命爬上險崖摘草藥，發誓要護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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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就因為我給阮心瑤遞茶時右手不穩，冷臉訓我笨失禮的人也是他。
我捂右手，扯扯角。
「不提了。」
環顧這八年未變、草長鶯飛的小院，我由衷地慨。
「至，祖宅還在，家鄉還在，老朋友也還在。」
茶水平澈，映出陳序滿是心疼的眼睛。
他著我，目如深海，萬種。
心幡搖，我沒再對，低下頭去，聽見院外鶯啼鳥囀、稚笑鬧。
江南這樣好。
好到前塵往事，似大夢一場。
我從此住在青州。
三月后，青州開了第一家鏢局。
名央央。
05.
央央鏢局開得還算順利。
畢竟要在青州謀生，思來想去，此地通頻繁，開鏢局最為合宜。
用蕭硯給的那箱金子，我出資買地，陳序招人秣馬。
一天比一天紅火。
人人都贊我明慧機敏，陳序勇猛果決。
我去姓名，只說自己姓央，從不同人講東宮經歷。
轉眼就是小半年，隆冬已至。
我仍能從來往客人中聽見蕭硯各種軼聞。
比如他與阮氏婚期在即，甚有傳言未來太子妃已懷龍胎。
最近，聽說東宮里走丟了一只貓，太子爺茶飯不思日尋夜找。
不知是否與我有關。
但是，從前我不想揭開傷疤，從未告訴蕭硯我的世，只說我是一窮苦孤。
蕭硯不知我出江南大族，一直認為我份低賤。
想來，他就算閑心大起找我，也不會特地跋涉到千里之外的青州。
不料，突然接到單生意，要護送一江南貴嫁去京城。
聽說夫婿是鎮國公嫡孫，份貴重。
我與陳序領著鏢師，護送嫁妝隊伍順利進京。
偏生落腳客棧只剩最后一間房。
陳序連忙梗著脖子要下樓睡馬車。
我握住他的腕，又氣又笑：「鋪蓋都打好了，怕什麼，我又不是吃人的鬼。」
說起來，這些日子我們雖心甚篤，卻還未有過實親。
他索不裝了，門一鎖，將我猛地抱起來。
呼吸炙熱又忍。
「這可是娘子自己說的。」
腰被他有力的手臂箍住，彈不得。
我臉紅到滴。
陳序封住我，舌尖滾燙，直人不過氣。
偏偏有人敲門打斷，說婚禮將至，想請鏢局眾人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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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這才眷眷不舍松開手，回味般著角，笑得氣又俊俏。
我被他盯得，害下樓。
那晚鎮國公府的婚宴上，貴客云集。
酒過三巡，醉意中，我聽見新娘子的家人夸贊鏢局得力。
「老闆姓央，是位子，行事利落，人也極。」
眾人紛紛我。
幸好戴著冪籬，面容沒。
總覺有道森寒視線在上逡巡。
我索婉拒一切應酬，拉著陳序溜去街尾酒樓，買壺從前最喝的竹葉青。
剛進后巷，就看見轉角夜里，數十盞火把搖晃。
飛魚服金鍛刀，除了太子近衛，天下再無此等威嚴。
暗衛們忽然恭敬讓開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