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孤不怪你——」
蕭硯垂眼,目苦。
「你對孤素來一片癡心,怎麼可能真喜歡上旁人。
「趕你去京郊確實草率。可你也該諒孤剛復位,叛黨未清,分乏。
「這回,孤已命人買好外宅,種了滿院你最的牡丹。
「那比東宮還要閑適百倍。阮氏亦不會知曉。你放心住到白頭。」
他絮絮說著,沒發現我從懷里出了張紙。
「殿下——
「你瞧,這是我的婚契。
「了青州府衙簿冊,父母見證,印俱全,斷沒有毀約的道理。
「我認識我夫君陳序,比認識殿下你早得多。」
「蕭子堅。」我喊他的字,像從前剛認識他那樣。
客氣,疏離,一板一眼。
「你心系萬民,最敬禮法,應該知道本朝即便是天子,也沒有強搶民妻的先例。」
蕭硯面煞白。
08.
他俯來奪那張紙。
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握碎。
「胡扯!
「你一賣菜孤兒何來父母見證!婚契更是無稽之談!」
可那青州府衙的印隔了十數年依然清晰明鑒。
蕭硯九五至尊,應該最知道這印由皇宮制造司親自送往各州。
金紋赤邊,極難作假。
他怔怔退了幾步,像木雕泥塑那般。
「不可能。
「不可能的。」
蕭硯語音滯,喃喃重復著。
即便是當年九王派來的刺客退他到萬丈高崖邊。
我也從未見過他這副慌模樣。
「一定是你在同我賭氣,央明春,你休想騙我!
「就算有婚契又怎樣?我偏要強奪!
「勸一個殺一個,誰敢議論直接抄斬,但凡有一筆記進史書全家流放,誰能奈我何!」
他好像瘋了。
門外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叩首。
「殿下!
「阮姑娘的下人們說又犯了魘癥,驚厥不已,太醫都來了,請殿下去瞧瞧呢。」
一室死寂。
蕭硯失去的神智似乎又回籠了。
激起的千石浪重歸寂靜。
「傳話回去,孤半個時辰后就到。」
他轉,腳步踉蹌。
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我與阮心瑤,他永遠選擇那一邊。
非關風月。
不過是更看重阮氏滿門忠烈替他固下的江山。
可人從來是不能既紅塵又羨仙的。
蕭硯跌跌撞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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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疲憊至極,沒再與我說一句話,只冷冷吩咐暗衛們寸步不離護著我。
我兀自打點行李,匆匆要雇車去碼頭。
卻聽暗衛們勸。
「明春姑娘,別去了——
「那些鏢師早就被殿下買通,目的是灌醉陳序帶他走。
「殿下為了你,這幾月大病一場,還吐過,你別再與他賭氣了。」
我氣得用碎瓷直接橫在他們脖頸問:「啰啰嗦嗦,陳序到底在哪!」
暗衛們語無倫次。
「姑娘別急啊......姓陳的又沒死。
「殿下可不會為了小事殺一個百姓。無非是送他到溫鄉,讓他自行與你和離。
「那姓陳的可不是什麼好人,姑娘別惦記他了!聽說他沒見過世面,路過青樓,高興得跟大馬猴似的。」
「不可能。」我冷臉。
話音剛落,卻看見包袱一角出支陌生珠釵。
這包袱是陳序常年走鏢背的,我從未過。
竟從來不知里頭一直放著枚子珠釵。
而且,那海藍點翠,分明是皇宮里才能用的工藝。
我渾僵直。
09.
心里像墜進一顆巨大的頑石。
執拗又生猛。
我著漫天大雪,裹披風。
忽然停了腳步,丟下包袱。
轉頭向暗衛們淡淡一笑。
「你們說的是,為一村夫與殿下置氣,沒有必要。
「那煩請帶我去殿下安排好的宅子吧,客棧陋,不宜就寢。」
暗衛們連忙松口氣,連夜送我去那座早準備好的京郊外宅。
確實如蕭硯所說,滿院種了牡丹。
只是隆冬雪夜,早就枯萎。
我靜坐院中,解開繁復腰飾,取出本小簿子。
陳舊發黃,正是當年賣菜的賬本。
只不過後來,它被用來記錄一些別的事。
【十二月五日,用賣菜錢為蕭硯換兵書,偶遇三公主,得其垂淚嘆。】
【八月九日,替蕭硯佛前求愿,再遇三公主,贈字畫,甚我丹青。】
【三月二十一日,代蕭硯向宋史之賠罪,跪石板,得諒,與之好。】
【七月六日,隨蕭硯攻打叛黨余部,中箭,裴將夫人問,敬我巾幗。】
樁樁件件。
六年白駒過隙。
是許多人眼里靠太子上位的賣菜。
也是另外很多人眼里堅韌不拔、輔佐明君的央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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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城不是沒有朋友。
也絕非孤立無援。
蕭硯能用權勢趕我出宮,囚我如雀鳥。
我也能用民心擾他布局,翻覆這命數。
阮家固然功高,隨他攻下邊疆十六部,重得圣上信任,復奪太子之位。
可我為他打點各方,與高眷千金往來結緣,順人心,又怎能不算苦勞?
我雇了位小貨郎,讓他跑遍京中十二座府邸,用我的親筆信請各家夫人千金。
「就說被太子爺送走的央明春又回京了,思念故友。明日午時,設宴敘舊。」
安排好這一切,天大亮。
我梳妝、挽髻,正大仙容,敲開了皇城某棟貴府大門。
蕭硯派來寸步不離跟著我的暗衛們都滿臉困。
「這,這不是三公主府嗎?來這干嘛?」
那曾摟著我追蝶逗貓的小姑娘端坐正廳,看見我,險些喜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