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將宗室永嘉郡主下嫁燕王世子。
陛下親自賜婚,燕國沒有任何可以拒絕的理由。
求娶越國翁主之事,本就懸而未定,如今便再也沒有提起的必要了。
困局已解。
謝琢在來到越國之前,便已經備下這份詔書了。
燕國和越國,絕不可結親,要不然他這三年來的一切籌謀都白費了。
上一世,我嫁給他,父王維護天家正統,助朝廷討伐逆王。
可是這一世,我與他姻緣已散,來日戰四起時,父王立場究竟如何,仍是未知。
謝琢表面上貶斥提議削藩的臣子,背后卻做盡準備。
他重整軍,又設置羽林衛以及十八校尉護衛京畿,增設南、北二軍,不拘一格,招募士兵,拔擢將才。
另外又在各州設巡查刺史,名為天恩,實為監視。監察地方郡守以及各諸侯王行事。在京中設監察司,監督百行事,避免他們與諸王勾結。
樁樁件件,他的確是有備而來。
他在越國停留十日,卻日日來找我下棋。
他的棋風中再無前世的優寡斷,更多了幾分肅殺決絕。
棋如其人。
他也失了前世的溫和仁厚,變得鋒芒盡顯。
他的棋局里,布的是天下大勢。
我見他言語之間有竹,蓄勢待發,本想提醒他,最后卻選擇閉口不談。
只有他自己真正去較量的時候,才知他是算無,還是剛愎自用。
我緩緩落下一子,他的眉眼展笑意,「棋逢對手,乃生平幸事。」
轉念,他眉眼微垂,語氣凝重:「可惜,太子妃不懂,看不懂這棋局大勢,不知來日烽鼓不息、生靈涂炭,只知賞花看雪、對鏡梳妝……」
他的語氣中有一不易察覺的厭煩與倦怠。
我并未接話。
他的東宮已不再是江照影一人了,為了平衡朝局,籠絡世家,他納了數位良娣、孺子。
前世他們之間也只有花前月下,并無家國天下。
江照影是江山安定后的盛世寵妃,笑作溫解語花,卻不是風雨飄搖之際能與他比肩而立、穩定山河的人。
他選了,便注定案牘勞形時,只有他一人孤軍戰。
將前世對我使的那些手段,在東宮后院一一重復上演,不知他可會覺得眼?
Advertisement
他重來一世,再重溫一遍。
不過,這些都與我再無干系。
謝琢離開越國時,看向了站在我后不遠的封澈,對著我低聲道:「前世你病重時,他闖進皇城,持三尺青峰,要我償命。」
察覺我眼底的驚詫,謝琢搖頭輕笑,自嘲道:「原來,你真的不知他前世的心思……」
他眉眼復雜,「但愿來日,你我是友非敵。」
我并未回應。
來日是敵是友,我可不敢向他保證。
7
謝琢此行微服而來,無人知其意圖。
父王疑,卻知這事與我不了干系。
我并未與父王解釋前因后果,只道:「風雨來,越國的來日,您已有了抉擇嗎?」
父王的目里閃過猶豫與頹然,聲音低沉:「父王老了,已沒了年時的雄心壯志,自從你母親和哥哥離世之后,為父只想守著越地子民,安穩一生。百年之后,與你母親合葬一。其他的事,為父不愿沾染。」
他從前只想做謝氏的忠臣,并沒有思考過其他。
他人至暮年,更沒了年輕時的魄力與決絕,只想偏安一隅,安穩度日。
可是今時今日,已由不得他這樣的想法。
朝中正在大張旗鼓地為陛下籌備著壽辰,各地郡守和藩王亦忙著進獻瑰寶。
一切看著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模樣。
可是不知不覺的角落里,有兩萬銳陳兵于燕國邊部槐嶺山脈以南。
這是謝琢的手筆。
廣王意外得到一只頗通靈的鳥兒,羽,其狀如鶴,聽見鐘磬之聲,便會振翅長鳴,乃祥瑞之兆,
廣王將其進獻宮,以作陛下千秋賀禮。
可是抵達皇宮的卻是一只已斷氣的鳥兒,祥瑞了不詳。
陛下龍大怒,言其刻意詛咒,有不臣之心,以此為由,將其奪爵抄家。
一夕之間,滿門傾覆。
詛咒、不臣,都只是發難的借口罷了。
謝琢為此,布局已久,率先發難,不給他息之機。
前世三王聯合謀逆,正是以燕王為首,廣王與梁王為輔。
其中,廣王勢力最弱,便了謝琢開刀石,今朝借此發難,震懾諸王。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們本來不及反應。
壽宴之后,陛下病重,已是行將就木。
Advertisement
隆冬臘月,陛下駕崩。
謝琢登基為帝。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澤被四方。
先帝纏綿病榻,最后幾年,不過是空有天子之名。
謝琢監國攝政已經數年之久,早已是實權之君。
滿堂朝臣,自是心悅誠服。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詔令,便是召燕王與梁王京見駕,叩拜新君。
天子明詔,若不從,便是抗旨不遵,若從,便是有去無回。
藩王京,九死一生。
這便是明晃晃的請君甕。
他們都已忍不下去了。
對于諸王而言,謝琢之前的種種舉便是頭上懸空的利刃,不知哪一日就會落下來。
燕王早生異心,不是那任人宰割的板上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