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征大禮一過,下一步便是司天監合吉日、定下"親迎"的大婚日子。
沒過幾天,兩邊的婚書請期便一同遞進了張府的大門。
長有序,長姐張知予打小定親,這大婚的日子自然要占個先字,定在了夏末苦熱的七月初八,算起來還有兩個月的籌備工夫,倒也綽綽有余。
而次南喬這一樁,因著嫁的是長公主的兒子,排場向來重,特意挑了秋高氣爽的九月十六,足足留出了四個月的寬裕,要把婚事辦得嚴合。
得知這兩個日子定得極好,張守中在書房里掌大笑。
七月長姐先嫁,全了張家的長面。
九月次金秋再嫁,更顯出長公主府對南喬的重視。
可這"雙喜臨門"的燙金告示還沒在府里捂熱,一樁關于"準備嫁妝"的腌臜事,便在宅里靜悄悄地撕開了偽善的皮。
大梁朝一向最重嫁妝。
子出閣,這十里紅妝不僅是娘家的臉面,更是子到了夫家立足的底氣。
若是嫁妝寒酸,搬進高門大戶里,連奴才都低看你一眼。
按著老規矩,兒的嫁妝大半是由婆家送來的"聘禮"直接抬回去,娘家再額外補一些。
可偏生,張家出了個天大的不公平。
前幾年靖安侯府來給長姐下聘時,送的雖然也是勛貴規制,可到底不如長公主府前幾日抬進來的那三十抬厚。
若按規矩各帶各的,到了七月和九月那兩場親迎禮上,張知予的紅妝便要生生被二妹妹給死在街口。
這一夜,正房的燭火燃到了深夜。
"老爺,我冷眼瞧著,這嫁妝單子……委實有些不妥。"
陳氏歪在引枕上,手里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那張往日里面的主母臉上,此刻堆滿了明與偏私:
"知予是長姐,七月初八眼見著就要親迎了,那是去當正經世子夫人的。前幾年陸家下的那點聘禮,如何能跟長公主府的白金、吳綾相比?若是大姐的紅妝抬出去被南喬給比了下去,不僅知予往後在侯府直不起腰,連帶著咱們張家的老臉也跟著無啊……"
張守中捋了捋胡須,那雙浸場多年的老眼里,滿是算計與附和:"夫人的意思是?"
"依老瞧著,左右都是張家的骨,倒不如將兩邊的聘禮……在公中合到一,由著公中重新裁量,給們姊妹倆平均分配了。"
陳氏說得冠冕堂皇,一,便想把長公主府指名道姓給南喬的白金玉帶,生生剜下一半去補張知予的虧空。
"夫人此言大善。"
張守中甚至連半分猶豫也無,當即點頭應允,
"手心手背都是,長尊卑更不能。南喬是個省心聽話的,向來顧全大局,明日你尋來,將這公中的難說道說道,定能諒。"
隔日一早,陳氏便把南喬喚到了正房,還特意把那張擬好的、了水的嫁妝單子往桌上一擱,端著慈母的架勢,將昨夜那番"大局為重"的鬼話死活念叨了一遍。
南喬靜靜地聽著,看著那張被公中克扣了足足六白金、蜀錦的單子,心底冷笑不止。
上輩子,也是這般聽話。
長姐死後,母親哭著求代嫁,說公中困難,將的嫁妝克扣了大半去補哥哥,忍不發,最後落得個一乘小轎側門府的下場。
今生,的銀子,的尊嚴,誰也別想多吃多占!
"母親這般盤算,真真是為了張家的名聲碎了心。"
南喬沒有如陳氏料想那般鬧將起來,反而微微垂眸,溫順地勾了勾角。
抬起眼,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清明得不帶半點雜質,看著陳氏,溫言細語地開了口:
"只是,母親怕是忘了。前幾日納征時,長公主殿下是親自登門、當著通城勛貴和唱禮的面,將那三十抬禮擔一樁樁、一件件清點進咱們張家二門的。”
“那紅銷金的'禮書'上,一筆一劃寫得明明白白,那是天家賜予'張氏次南喬'的下財禮。”
“大梁律例有言,聘禮乃夫家賜予新婦之私產。若是七月大姐出閣,將長公主府五月抬進來的白金、吳綾給帶進了靖安侯府的車轎……”
“母親,您說那大街上瞧熱鬧的百姓,還有那掌管烏臺的侍史徐大人,會怎麼瞧咱們張家?"
陳氏的面登時一僵,角的笑意生生卡在了半道。
南喬不不慢地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聲音依舊是那般客氣、簡潔,卻像是一柄鈍刀子,一下下割在陳氏的肋上:
"徐大人做事向來嚴謹,眼里最是不得沙子。前幾日他來後園還同兒提起,說是最厭朝中員宅不修、侵占新婦私產的腌臜事。”
“若九月十六兒出閣,徐大人親自來迎,卻發現當初親自點下的白金了一半,蜀錦換了……兒倒是無妨,不過幾句婆家的掛落。”
“可若長公主殿下脾氣上來,讓徐大人在金鑾殿上參父親一本'治家不嚴、私挪天家聘禮',到那時候,父親這太常寺卿的烏紗帽,不知還保不保得住?"
"你——!"
陳氏駭得"啪嗒"一聲,手里的沉香木佛珠生生扯斷了線,十幾顆珠子在青石板上滾。
死死瞪著南喬,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二兒,一開口竟然住了老爺仕途的命脈!
長公主府是什麼人家?
那是圣上嫡姐!
徐肅是什麼人?
那是吃人的史!
若是真鬧到前,剝了張守中的皮都是輕的!
"母親切莫怒。"
南喬站起,大方地了袖,通那子沉穩斂的主母氣度,竟將陳氏那點子小家子氣的偏私生生得抬不起頭來:
"兒是為了大姐好,更是為了父親的仕途和張家的百年清譽。”
“屬于大姐的那份,公中如何補,兒絕不多過問一句;”
“可屬于長公主府給兒的面,誰若了一分一毫,兒也保不齊那烏臺的折子,會不會隔天就遞到了圣上的案前。”
“這單子……母親還是請父親重新裁量罷。兒告退。"
南喬微微曲膝,不卑不地行了個禮,隨後轉,在一地滾落的佛珠聲中,帶著滿的底氣與勝算,優哉游哉地出了正房。
出了院門,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南喬看著等在抄手游廊下的翠竹,相視一笑。
這輩子,的命,的財,誰也休想分走一厘。
那九月十六的十里紅妝,要一分不地,風風抬進長公主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