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皇權如山,又豈是我一人之力可以撼?柳娘娘說只想我好好活著,縱然覺得屈辱,縱然被仇恨烈火焚心也要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阿清靜靜地聽我說著往事,那張宛若謫仙的臉上漸漸浮現悲憫和蒼涼。
他出手,又似是嫌自己臟,無措地頓在半空。
我卻握了那只手。
「你當初救我,也是覺得我命不該亡?」他忽然問道。
「那倒不是。」我誠懇回答,「我嘛,生在這小巷子里,終日廝混市井之中,沒見過啥世面。我就想找個人作伴,要好看的,你自己撞上來了。」
「……」
阿清默了默。
「好吧。」他說。
「至我這張皮囊了你的眼。」
我聽那話的語氣頗有點怪氣,遂怒道:「喂,你什麼意思?你很吃虧嗎?白撿個賢淑娘子,又有手藝,又會持家,你就著樂吧你!沒聽過我豆腐西施的名號?你要是見到我的相貌,你——」
話說得太快,等意識到說錯的時候,我懊悔不已。
「對不起,我快,你別往心里去。」
阿清卻反倒來安我。
「無妨。我會記得的。」
「記得?」
他修長的手指點在我眉心,緩慢劃下來,劃過鼻梁,劃過瓣,一寸一寸探索著上臉頰,最后,男人輕輕一笑,若春水消融,清泉漱玉。
「嗯,這下便是牢牢記在心里了。」
我驀然灼燙了臉頰。
渾一激靈,閃到了另一側。
「瑟兒?」
我聲音隨著頭垂了下去,悶悶的。
「沒名沒分的,這算什麼?」
他循聲向我的方向,竟然帶著幾分喜悅笑彎了眼。
「這麼說,你終于準備給我一個名分了?」
啊?
我是這麼說的嗎?
10
阿清還在等我回應。
我不作聲地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小屋。
泥瓦房,石磚地,裂了的尚不及修補。
桌椅板凳倒是齊全,除此之外,也再無其他了。
這樣的屋子有千千萬萬,住著的百姓如過江之鯽。
我坐在門沿上。
看著有福追著追得滿院子跑。
就這樣稀里糊涂過一輩子,其實也好。
前些日子我還說服自己呢,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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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嗎?
只要我蒙上眼不去看,堵住耳不去聽,就可以裝作這世間沒有哭聲。
何況我只是凡人。
我揚起臉笑:「好,你若是不嫌我寒微,那我們就在一起過日子。」
他循聲將我的右手牽過去,放在手掌心,翻手覆上。
「我若得卿,生何有幸。」
一條巷子里的鄰居們得知我和阿清要親,紛紛趕來道賀。
都是一般無二的窮苦人家,丁四送來兩條活蹦跳的大黑魚,賣簪花的陸家娘子拿來一對巧的紅絨花,我和阿清一人一支。
隔壁殺豬漢起哄:「索趁著良辰吉日歇一歇,咱們吃場喜酒,我割最好的后來!」
幾個小娃娃圍著圈兒把我團團簇擁在中間。
「瑟兒姐姐,喜糖!喜糖!」
好久沒有這樣溫暖的時刻,如同錯覺一般。
我鼻子酸了酸。
就像……就像是時隔許多年,我再次有了家。
柳時鶯也聞聲而來,扭著細腰擺著扇,眼橫掃、風萬千。
「喲,你倒是先家了。」
拔下頭上最顯眼的金釵,又卸下珠環首飾。
「我可看不慣你這副寒酸樣子,新娘怎麼也得風風的,免得娘在下面怨我。」
我朝微笑:「謝謝你,小妹。」
柳時鶯瞪圓了眼睛,似乎青天白日見了鬼。
愣了老半晌才地「嘁」了一聲:「先說好,我沒空來吃你的喜酒,我可是要忙大事兒的。事之后,我自攜我的意中人來見你。」
「意中人?是誰?」
「偏不告訴你!」
一抬下,走了。
親那日我只做了五十碗豆花。
我想,等早早賣完了,我就收了攤兒回家。
因為出門的時候遇到了意外。
11
跟在我后的不速之客如影隨形。
到了巷子口。
那男人瞧不見我的蹤影,猛地想要回頭,卻先到了滿手溫熱。
那是從脖頸源源不斷地涌出的。
我從房梁上如鬼魅一般輕飄飄地落在他后。
朝他笑了笑。
「爺,當真是連最后一條活路也不給我們留啊。」